第二十四章 背锅侠

惊雷炸响，李嵩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枯瘦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声音剧烈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的冤屈：“数千万两？不可能！”

“我等每一笔银两皆有明细、逐月核对、分毫可查，尽数送往烈士家眷，从未私吞半文！”

“我们只取零头活命，怎会闹出如此天大的窟窿？”

张权心头沉重，缓缓道出终极骗局：“你们从头到尾，都是工部上层的挡刀棋子、顶罪替死鬼。”

“权贵借你们虚报损耗的由头，刻意放大盐耗缺口，将他们数千万两的巨额贪墨，全数嫁接算进屯盐卫的账目之中。”

“他们吞尽巨利、逍遥奢靡，你们分取碎银、背负死罪。”

一语落地，李嵩残破的身躯摇摇欲坠，数年隐忍认罪、舍身护孤的赤诚与坚守，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

“冤枉……何其冤枉……”

他双目赤红，浊泪滚落刀疤交错的脸颊，声音哽咽破碎，“我等残躯无用，不怕死、不怕骂、不怕千古污名！”

“可我们拼死护着袍泽家眷，到头来，竟成了掏空国库的巨贪奸吏！”

这一刻，悲凉彻骨。

这群百战余生的老兵终于看清，朝堂权贵的阴毒算计，远比边关刀兵血战，更诛心、更刺骨。

数年以来，李嵩带领一众残卒，分文不取、分毫未贪，

所有截留的零碎银两，全部按月拆分，赡养烈士老母、抚育遗孤、接济遗妻，为无人善后的忠魂守住最后一丝烟火。

为保住这条救命渠道，他们被迫出钱打点户部中层，默许周秉一党做账掩弊，以自身污名与死罪，护住万千家眷的生路。

连夜焚账串供，亦非自保苟活，而是深知一旦案发，工部权贵毫发无损。

唯独屯盐卫全员伏法，无数忠烈家眷将彻底断了生计，重回冻饿绝境。

世人唾骂屯盐卫是害国蛀虫，可真相从无人知晓。

真正掏空国库、克扣抚恤、漠视忠魂的，是朝堂光鲜体面的顶层巨蠹。

晚风刺骨，张权立在夜色里，先前所有的凌厉与笃定尽数消散，只剩满心苍凉。

他查到了国库黑洞，识破了毁账假象。

揪出了贪腐脉络，却撞破了这桩最荒唐、最悲凉的朝堂真相。

举国皆贪，唯残卒最净；世人皆罪，唯他们最冤。

他们背负奸臣骂名、以身犯法，不过是在腐朽朝堂的夹缝中，拼尽残躯，替大靖万千埋骨边关的忠魂，偷来一线生路。

良久，夜风穿堂，吹散了张权心底最后一丝刻板的法理桎梏。

他骤然想通了所有利弊，心中已然定下破局死规。

盐税一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是工部权贵精心织就的死网。

整条数千万两的亏空链路，名义上全部挂靠屯盐卫的盐耗账目。

若是死咬盐税贪腐不放，按律办案，最后只会落得一个结局……

屯盐卫全员定罪伏法，以底层残卒的性命，填平顶层权贵的滔天巨贪。

真正的始作俑者依旧稳坐高位、毫发无损。

这是律法公允，却是世间最彻骨的不公。

张权看向身前身形佝偻、满身伤疤、含泪隐忍的李嵩。

语气彻底沉定，褪去了所有问责的冷厉，只剩冷静的决绝。

“你们的盐税之罪，账面铁证如山，我若硬查，必能定你们全员死罪。”

“但我清楚，罪在其身，祸不在你们。”

李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从今往后，我弃盐税一案不查。”

短短一语，震得李嵩浑身一震。

这意味着张权放弃了到手的、最确凿的贪腐证据，放弃了最快结案、立下功绩的捷径。

张权目光望向京城工部官署的方向，眼底锋芒再起。

却不再针对底层残卒，而是直指云端权贵：“盐税账目，本就是他们留给你们的死局。”

“我顺着这条路查，只会如他们所愿，让你们全员顶罪，替顶层巨蠹填平数千万两的窟窿。”

“此案，我彻底放弃。”

李嵩怔怔伫立，残缺的身躯微微发颤，一时失语。

他从未想过，手握铁证的巡查御史，会主动放弃定罪结案的绝佳机会，选择护住他们这群戴罪残卒。

“律法讲证，办案循迹，可朝堂律法早已被权贵拿捏扭曲。”

张权声音冷硬清醒，褪去了所有书生迂腐。

“你们是棋子，是替死鬼，不是害国的奸佞……真凶身居高位，藏在幕后，我便换一条路，掀了他们的根基。”

他心中早已盘算通透。

工部执掌天下工程营建、军工物料、河道修缮、官办采买，权柄遍布朝野，油水何止盐税一项。

盐税是他们精心伪造的完美闭环，可工程贪墨、物料虚报、采买吃空、军工以次充好……

每一项都是实打实、无法彻底抹除的实证。

盐税案可以嫁祸底层、抹平账目，但数十年工部积弊，层层贪腐、处处造假，根本藏不住。

“你们无罪，亦不能放。”

张权语气沉稳，定下万全计策，“从今日起，屯盐卫全员照旧值守，对外维持涉案待查的姿态。”

“我会对外放风，咬定盐税大案疑点重重、暂缓定罪，彻底麻痹工部上层。”

唯有让顶层权贵以为局势尽在掌控、只需坐等底层残卒顶罪，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李嵩瞬间听懂他的深意，单膝重重跪地，残躯砸地，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等残命本是捡来的，不怕拖罪、不怕软禁、不怕污名！”

“大人需要什么，我屯盐卫知无不言、全力配合！”

数年隐忍憋屈、蒙冤负重，此刻终于等来一线翻盘希望。

这群老兵不求平反、不求功名。

只求能撕开黑幕，让吞饷害忠、构陷善人的顶层巨蠹，血债血偿。

张权俯身，轻轻抬手将他扶起：“我只需你们两件事。”

“第一，严守秘密，全员稳住口径，继续装作惶恐待罪之态，绝不暴露我等谋划。”

“第二，搜集工部近年往来痕迹……不必查盐账，只查工部下发盐场物料、修缮工程款、器械采买银的异常流水，记录所有顶层官吏越级插手、虚报冒领、克扣挪用的线索。”

盐税是死局，工部杂项贪腐，才是破局的生路。

李嵩瞬间恍然，重重点头，眼底终于褪去绝望，燃起星火。

“属下明白！工部每年借盐场修缮、器械换新、滩涂整治为由，虚报海量物料与工钱，银两尽数被上层截留，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无权查证、无处申告！”

这些年，他们冷眼旁观，将工部高层层层虚报、层层贪墨的龌龊手段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从前深陷自身危局、无力反抗。

如今有张权牵头，所有积压的隐忍与愤恨，终于有了宣泄之处。

夜色渐深，晚风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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