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清算前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朝堂之上，关于户部贪腐案的风波渐渐平息，唯独工部屯盐卫的千万盐税黑洞，始终悬而未决。

朝野百官皆在观望，等着巡查御史张权落下最终定论，将一众涉案卫卒定罪结案，给国库亏空一个交代。

一如张权所料，工部上下全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工部侍郎高秉文坐镇衙署，听闻外头风声，嘴角始终挂着笃定的淡笑。

府中幕僚纷纷上前道贺，直言此案尘埃落定，底层残卒顶罪，工部数年盐利贪腐的黑幕，终将彻底掩埋。

“大人高明，借屯盐卫之手掩去千万亏空，周秉一党又在户部代为平账，层层遮掩，天衣无缝。”

“张权纵使再有查案本事，也只能对着一堆盐耗旧账定罪，抓不住半点顶层把柄。”

高秉文端着热茶，神态慵懒倨傲，眼底满是不屑：“一个初入朝堂的新锐御史，只会死抠律法条文、盯着账面断案。”

“他以为查出盐税缺口便是大功，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本官给他布的局。”

“屯盐卫那群废卒，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本就是朝堂弃子。”

“留着，可替我们遮掩盐场巨利。弃之，便可随时推出去顶罪填坑。”

“数千万两的窟窿，用一群残卒的性命了结，划算得很。”

在他眼中，张权的迟疑、案件的悬置，不过是年轻御史拿捏不准证据、不敢贸然结案的怯懦之举。

只要盐税账目闭环无懈可击，任谁稽查，都翻不了工部的铁桶江山。

工部一众高官随之彻底松懈，往日谨小慎微的遮掩尽数卸下。

依旧照旧借着各类工程名目，报账申领银两，奢靡度日、肆无忌惮。

这三日里，张权未曾踏入工部半步，也未曾再审一字盐税旧账。

他对外刻意放出风声，宣称屯盐卫案情复杂、疑点尚存。

需逐一核验口供与账目，暂缓定罪，以此彻底稳住工部人心。

对内则与孟长龄暗中通气，将所有稽查力量，尽数从盐税案中撤出，转而扑在工部历年的工程、物料、采买卷宗之上。

孟长龄身居户部尚书之位，执掌天下钱粮出纳。

手中握着数十年工部报账、国库拨款的完整底册，是最核心、最隐秘的突破口。

户部衙署密室，烛火昼夜不熄。

一张张泛黄卷宗平铺案上，数年以来工部上报的盐场修缮、器械换新、滩涂整治、海防物料的报账明细。

与国库实际拨款、民间真实造价层层对照，刺眼的破绽一目了然。

孟长龄指尖点着一页页虚报账单，面色冷峻，怒意沉沉：“果然如此！”

“盐税只是表象，工部真正贪墨的根基，藏在年年不断的工程采买之中。”

“盐场寻常修缮，一年耗材不过数千两，工部敢虚报数十万两！”

“普通戍边器械，市价低廉，工部报账翻数十倍，以次充好、空账冒领，年年如此，岁岁不空。”

这些账目，不同于被刻意伪造闭环的盐税账。

每一笔虚报、每一处溢价、每一次空领，都留有清晰的出纳痕迹。

横跨数年，层层叠加，铁证如山，根本无法彻底销毁抹去。

张权俯身细看，目光锐利如刀，字字笃定：“盐税案是他们的遮羞布，工程贪墨，才是他们藏了数十年的毒瘤。”

“盐税可以嫁祸底层，但这些朝廷正经拨款、民生军工银两，每一笔都有顶层官吏签字审批，无人可以嫁祸。”

就在二人对账取证的同时，屯盐卫的暗中探查，也传来了关键线索。

夜色再临，屯盐卫营房静谧无声。

无人敢外出走动，依旧维持着惶恐待罪、人人自危的模样，完美骗过所有暗中窥探的工部眼线。

营房深处的密室里，李嵩手持一本密密麻麻的手记，神色凝重地跪在张权面前。

这几日，他摒弃所有杂念，召集屯盐卫一众老兵。

凭借数年驻守盐场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逐一梳理、逐条记录，将工部高层所有龌龊勾当，尽数整理成册。

“大人，属下等人已尽数查实。”

李嵩声音低沉而坚定，“近五年，工部每年以盐场防浪堤修缮、晒盐器械更替、滩涂清淤固本为由，向国库申领巨额银两。”

“可实际施工，皆是敷衍了事，耗材减半、工序缩水，大半拨款尽数被工部各司堂官、主事层层截留瓜分。”

“更有甚者，每年入冬，工部都会虚报一批防寒戍具、防潮仓储物料，全数录入损耗报废名单。”

“实则未曾购置分毫，银两尽数流入顶层私囊。”

不止如此，手记之中，还清晰记录着每一次越级插手的官员姓名、报账时间、拨款数额。

甚至还有数次工部高官私下约谈盐场管事、授意虚报账目的隐秘经过。

这些细碎却真实的见闻，是账册之上看不见的隐秘，是顶层权贵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肮脏罪证。

李嵩抬眼，眼底积压数年的愤懑尽数迸发：“我等从前只知他们贪墨盐税、克扣抚恤，如今细细复盘才知，他们何止掏空盐库？”

“连边关戍具、盐场基建、民生物料的银两，都要刮地三尺、尽数贪尽！”

“无数忠烈战死沙场、家眷流离失所，他们却拿着国库银两奢靡挥霍，修别院、置良田、蓄私仆，吸的是国之根基，啃的是忠魂血肉！”

张权接过手记，逐页翻看，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他终于彻底确认，自己的抉择从未出错。

盐税一案，只能诛底层替死鬼。

可这绵延数年的工程贪墨、虚报冒领一案，足以连根拔起工部顶层所有巨蠹。

“辛苦你们了。”

张权将手记妥善收好，神色郑重，“从今往后，继续蛰伏，切勿露出半点破绽。”

“工部众人如今轻敌松懈，自以为掌控全局，待他们彻底放松警惕、再度伸手贪墨、留下最新铁证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日。”

夜风穿堂，吹动案上卷宗，烛火摇曳间，映着少年御史沉稳凌厉的眉眼。

朝堂之上，人人都以为他即将错判冤案、错杀忠良。

无人知晓，他早已跳出权贵布下的死局，弃小案、查大本，弃表层、挖根基。

他不急于一时结案，不贪一时功绩。

只为撕开大靖朝堂最深、最脏的贪腐黑幕，为天下蒙冤残卒、万千忠烈家眷，讨回一场迟来的公道。

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一场颠覆朝堂格局的清算，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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