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往日醉香楼

太子以城外皇庄入股，听着是天大好处，可张权心里通透得很。

皇庄再大、地段再好，终究是皇家私产，挂在太子名下。

他如今已然褪去官身，一介白身布衣，只能借用场地办坊立业，根本无权变卖、典当、置换，更算不得自己的流动资金。

说白了，这场入股，太子妥妥的零成本稳赚，实打实的一毛不拔。

场地有了，庇护有了，可最关键的启动资金，依旧空空如也。

张权无奈摇头，只能暗自盘算……看来这笔起家本钱，终究只能自己另寻门路。

走出御街，等候在外的阿石快步迎上。

少年一身布衣，身姿挺拔质朴，是自岚城流民时期便一路跟着他、生死相依的阿石。

无凌厉武人的冷硬气场，只剩赤诚憨厚，紧紧跟在张权身侧，寸步不离。

二人无事缠身，便沿着繁华长街缓步慢行，漫无目的，闲散踱步。

京城市井繁华，车水马龙，摊贩林立，人声鼎沸。

经历一场朝堂雷霆清洗，民间烟火依旧安稳热闹，仿佛朝堂的风起云涌，从未惊扰世间寻常百姓的日子。

阿石看着街边林立的商铺，又望向一身清闲、褪去官袍的张权，眼底满是真切的好奇。

老实开口问道：“哥，你如今辞了官，不用再困在朝堂勾心斗角了，那咱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营生糊口？”

张权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扫过沿街商铺、往来人流，淡淡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

嘴上说着暂无头绪，他心底却底气十足。

他是来自后世的现代人，胸中装着千年阅历、万千见识、超前技艺，精通实业、工艺、经营之道。

纵使褪去官身、一无所有，从零起步，难道还能困在这封建时代，赚不到立身养家的钱财？

别说立足，他想要撬动天下商机，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

二人一路闲谈漫步，不知不觉，行至南城最繁华的街口。

街口一栋气派楼阁伫立街边，飞檐雕栏、窗棂精致，只是通体沉寂萧瑟，再无往日喧嚣热闹。

正是先前涉案被查封的醉香楼。

大门之上，官府封条依旧完好无损，历经多日风吹日晒，边角微微卷起，墨迹稍有褪色，却依旧牢牢封住两扇朱漆大门。

楼内门窗紧闭，庭院无声，人影绝迹，彻底人去楼空。

昔日这里夜夜笙歌、宾客满堂、车马盈门，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雅楼。

如今一朝查封，繁华落尽，只剩满目萧条冷清。

张权驻足凝望，心底暗自感慨。

世间繁华，大抵如是，一朝倾覆，便烟消云散。

朝堂权贵如此，市井风月亦是如此，转瞬起落，从无永恒。

他无心过多停留，收回目光，正准备抬步转身离去。

一道轻柔软糯的女声，忽然从侧面巷口悄然传来，轻轻拦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留步。”

张权抬眸望去。

巷口阴影处，立着一名女子。

她妆容艳丽、眉眼妩媚，一身轻薄纱裙，打扮得妖娆多姿，身段窈窕。

只是衣衫略显陈旧，眉宇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憔悴落魄。

女子上前半步，身姿微躬，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讨好：“公子赶路辛苦，夜色将近，可要奴家伺候一二？”

“店内虽闭，奴家此处尚可清净，可给公子提供些特殊伺候。”

话语婉转，暗示十足。

张权心中了然。

对方口中的特殊伺候，无非就是私下皮肉风月勾当。

换做往日，他身为巡查御史，执掌风纪稽查，遇上此类暗娼私接风月，必然要上前规劝整治、依规查办。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辞官脱籍，不再身居朝堂、手握稽查之权。

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平民，整顿风月、肃清市井的职责，早已轮不到他来操心。

心念既定，张权抬手便准备摆手拒绝，径直离开。

可不等他开口，那女子凝视着他的眉眼面容，忽然微微一怔，随即瞳孔轻缩。

竟是率先认出了他，语气陡然多了几分敬畏与局促。

“您……您是张御史？”

张权动作一顿，微微挑眉，心生疑惑：“你认得我？”

女子连忙收敛了身上妖娆媚态，端正身姿，轻轻屈膝一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低声回道：“奴家认得公子。”

“先前醉香楼尚在之时，公子曾多次前来查案、勘问实情，奴家远远见过数面，故而记得公子容貌。”

她轻轻咬唇，低声自报家门：“奴家名唤小翠，原是这醉香楼内的女校书。”

“只是如今楼舍查封、东家获罪、众人四散逃离，往日姐妹各奔东西。”

“奴家无家可归、无技傍身，走投无路，只能守在这醉香楼旁，暗中接客谋生，勉强苟活度日。”

一番话说得轻柔落魄，满是无奈与辛酸。

小翠垂着眉眼，声音愈发低微，带着无处安放的茫然，继续轻声说道：“不止奴家一人。”

“当初醉香楼里，略有几分才情、姿色的女校书、倌人，还有六七人留在京城。”

“我们这群人，自小长在楼里，学的是抚琴弄曲、吟诗待客，无田无地、无亲无故。”

“往日靠着醉香楼的门面客源，尚能清清白白凭手艺糊口。”

“如今楼被查封，靠山崩塌，众人四散飘零，大多走投无路。”

“体面营生没人肯给我们做，正经人家也容不下我们过往身份，”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各自躲在附近街巷，偷偷接些零碎客人，换一口温饱度日。”

张权静静听着，心底默然一叹。

真是树倒猢狲散。

醉香楼昔日风光鼎盛，门庭若市、声名赫赫，楼中女子个个习得才艺、风雅脱俗，是京城无数达官贵人追捧的存在。

可大厦倾颓不过朝夕之间，靠山一倒，这群看似风光的女子，瞬间跌落尘埃。

她们无傍身长技、无家世依托、无立足门路。

脱离了醉香楼的庇护，便断了所有正经营收。

为求活命，只能放下所有身段与体面，苟活市井，暗中做着最卑微的皮肉买卖。

人世冷暖、世态炎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连日朝堂对峙、清算巨贪、勾心斗角，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张权心底也积了几分疲惫。

他如今脱去官身，无官职束缚、无公务缠身，早已不必恪守朝堂严苛规矩。

恰好也想寻个僻静处，稍稍放松心神。

心念至此，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石，开口吩咐：“阿石，天色不早，你先回住处等着……我这边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晚点便归。”

阿石性子憨厚老实，全然不多过问，只重重点头应下：“好嘞哥，那我先回去烧水等着，你路上小心。”

说罢，他转头顺着长街，快步离去。

待阿石身影走远，消失在人流之中，张权抬眸看向身前的小翠，淡淡开口：“带路吧。”

小翠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喜色，连忙躬身应诺，小心翼翼侧身引路，带着张权转身，步入醉香楼旁幽深僻静的窄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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