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花痴

柳河诗赛落幕，人声渐歇，灯火阑珊。

岸边围观的万民尽兴散去，十里画舫次第解缆、缓缓归航。

方才沸腾喧嚣的河面，很快恢复平静，只余下晚风拂浪、桂香浅浅。

唯独主舫之上的七大世家众人，久久无人动身。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众世家权贵个个面色铁青、阴沉似水，眉宇间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憋屈。

方才太子当庭定调，以皇族威严死死压住全场。

他们纵有万般恨意、满腹不甘，也绝不敢当众顶撞储君。

只能硬生生打碎钢牙和血吞咽，白白吃下这一场大亏。

精心筹备数月的中秋诗赛，耗资二十万两白银，本是为了洗白世家奢靡名声、收拢士林人心、筛选寒门忠才的绝佳棋局。

可到头来，名声没洗白，反倒被张权一首丹心诗戳破浮华虚伪，沦为全城笑柄。

人心没收拢，反倒成全了张权的赫赫文名；真金白银的二十万两巨款，更是拱手送人，尽数落入死敌囊中。

赔名、赔钱、赔颜面！

待太子车架离场，再无皇权威压束缚，一众世家核心代表终于压不住心底戾气，聚在一处，字字阴寒，杀机暗藏。

“此子，留不得！”

“此前朝堂贪腐案、屯盐旧案，他铁面无情，硬生生揪出我世家五位子弟，抄家流放、断人前程、毁人家业，早已与我等结下死怨！”

“今日诗赛，他再断我世家声望，掠走我等巨资，当众折辱满堂权贵颜面，新仇旧恨，叠加一身！”

“寒门野夫，无依无靠，却屡屡坏我世家大事，锋芒太盛、心性太刚、手段太狠，若任由他这般崛起，日后必成七大世家覆灭之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咬牙切齿，彻底达成统一默契。

自此，张权正式被七大世家列为毕生死敌、必除之人。

自上而下，全面封锁、全程针对、步步打压、伺机报复。

断他财路、绝他人脉、毁他基业、败他声名！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颗骤然崛起的寒门新星，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漫天暗流汹涌，杀机悄然笼罩京城，无人知晓，一场针对张权的滔天算计，已然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静谧雅致的太子少师学府别院之中，却是一派安然温婉景象，与外界的阴诡戾气判若两界。

庭院桂树飘香，窗明几净，清风穿堂，卷起细碎纸页。

杨柳依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素纸，纸上是她亲手一笔一划抄录的诗文。

正是张权今日柳河诗赛之上，即兴所作的三首诗作……秋景绝句、山河小诗、千古丹心绝唱。

她垂着眉眼，眸光温柔细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工整清秀的字迹，一遍又一遍细细研读。

字字品味、句句揣摩，沉浸其中，久久未曾抬首。

“山河千里骨，社稷万民身。朱门添锦绣，勿忘苦耕人……”

她轻声默念，眼底满是赞叹，由衷浅叹：“笔墨有骨，诗文有魂，心怀苍生，胸有家国。”

“这般韵味，这般格局，当世士林子弟，寥寥无几。”

一旁侍立的贴身侍女如花，看着自家小姐这般失神模样，忍不住捂唇轻笑，打趣开口。

“小姐，您今日可是对着这几张诗纸看了一整个时辰了，茶凉了都未曾察觉。”

“依奴婢看，您哪里是赏诗，分明是快要对那张先生犯花痴喽。”

清脆的打趣声响起，打破了窗前静谧。

杨柳依闻言，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绯红，连忙抬眸嗔怪地看了如花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与不依。

“休得胡言。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华罢了。”

“世人皆逐浮华、谄媚权贵，唯独他诗文刚正、心怀万民，是难得的知己心境。”

如花笑意更浓，眨着灵动的眼眸，故意反驳道：

“小姐这话可骗不了人……欣赏才华，和喜欢这个人，从来都不冲突呀。”

“您这般句句念他好、时时品他诗，哪里只是简单的欣赏？”

一语戳中心事。

杨柳依瞬间语塞，没有开口辩驳，只是垂眸敛眉，脸颊红晕更深。

眉眼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温婉娇羞，心绪纷乱，悄然微动。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平复心境，重新看向纸上诗文，眸光褪去羞涩，多了几分通透的了然与惋惜，轻声自语。

“只是他这人，太过刚正了。”

“诗如其人，字字铮铮、不肯圆滑、不肯趋附、不肯苟同世俗。”

“朝堂浑浊、权贵盘根，处处皆是妥协周旋、明暗算计，他这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在朝堂之中，从来都容不下。”

从前他身在朝堂，秉公断案、铁血查贪，得罪权贵无数，步步荆棘、处处受制，空有抱负、难展拳脚。

如今辞官脱身，远离朝堂纷争，跳出权宦泥潭，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离开朝堂，于世人是失了官身、丢了前程，于他而言，却是脱身枷锁、海阔天空。”

杨柳依望着窗外清风明月，眸色温柔笃定。

“这般风骨之人，不该困于朱门权谋、朝堂倾轧。”

“或许……俗世经商、自立基业，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一院温婉知己情思，满京城暗流杀机涌动。

而此刻的张权别院，灯火通明，气氛却是另一番博弈拉扯。

诗赛落幕不久，太子秦麒便轻车简从，独自登门造访。

踏入庭院，秦麒脸上挂着和煦温润的笑意，全然不见日间赛场旁观的淡漠。

进门便是一通夸赞，语气真诚热切，仿佛真心为张权庆贺。

“张先生昨日一战，名动京华！”

“一首丹心绝唱震彻柳河，压尽天下世子文豪，文采风骨，冠绝当世，孤着实佩服。”

秦麒边走边赞，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亲近赏识的模样，丝毫没有储君的高傲架子。

若是旁人，早已被这般夸赞、太子亲访的殊荣冲昏头脑，心生感念。

可张权心底透亮，太清楚这位太子的秉性……典型的笑脸抠门。

无事不登三宝殿，嘴上极尽温存，心里全是算计占便宜。

他淡然拱手，不骄不躁：“殿下过誉，一时侥幸罢了。”

二人落座厅堂，阿石奉上新茶，暖意氤氲。

寒暄两句过后，秦麒果然话锋一转，慢悠悠切入正题，开始打起了算盘。

他故作随意，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缓缓开口试探：“张先生如今手握二十万两巨额彩头，资金充裕，再无需愁前路短板。”

“你那康养雅馆的生意，日后必定红火鼎盛，财源滚滚。”

“说到底，这份基业的开局根基，是孤划拨的城外皇庄地皮。”

“如今你财库充盈、生意将兴，孤作为场地出资人，原先的股份占比，未免太过单薄。”

“依孤看，孤理应再多占部分股份，才算公允。”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脸皮却是极厚。

摆明了看见张权暴富，心里失衡，打算借着最早的空头人情，凭空加码股份。

不费一分一毫，硬生生从张权的基业里多分好处，妥妥的白嫖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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