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家人

离开刑部大牢，一路返程无话。

七名匠人一路垂首缄默，步履拘谨。

即便重获自由，眼底也没有半分狂喜，只剩常年被磋磨出来的怯懦与惶恐。

全程紧贴着路边，不敢抬头张望半分京城光景。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张权的别院。

院落清幽干净、屋舍规整明亮，比起刑部地牢的阴湿肮脏、工部仓房的杂乱逼仄，俨然是天壤之别。

可一众匠人依旧束手束脚，站在院门口不敢踏足，个个佝偻着身子，唯唯诺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看着众人这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张权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与酸涩。

他心底透亮，这七人本是安分守己、凭手艺糊口的普通人。

从未掺和过半分朝堂权斗、半分官员贪腐。

此番蒙冤入狱，受尽牢狱折辱，说到底，皆是因他前段时间雷霆肃贪、掀翻工部权贵间接牵连所致。

他秉公办案、肃清贪腐，落得一身清明。

可最后买单受罪的，却是这群最无权、无势、无错的底层匠人。

这份亏欠，沉甸甸压在张权心头。

他压下心绪，转头对阿石吩咐道：“收拾出几间干净厢房，备好被褥、茶水、饭食，让他们暂且在院中安顿下来。”

“明白，先生。”

阿石应声领命，连忙上前张罗。

一众匠人闻言，皆是慌忙躬身道谢，声音细碎微弱，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张权。

张权见状，放缓神色，语气温和了几分，主动上前示意众人直身，不必多礼。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他看向队伍中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神态最为沉稳的老者，主动开口攀谈。

老者连忙躬身回话，自称名唤鲁鱼，是这一行人中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匠人。

借着闲谈，张权方才理清了这七人的亲缘关系，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七人根本不是临时拼凑的普通匠人，而是实打实的三代同堂的匠人世家。

鲁鱼叹了一口沉沉的浊气，语气里尽是半生积攒的无奈与麻木。

工部匠人，从来没有半分体面可言。

平日里，他们连踏入工部衙署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终生蜷缩在工部后院狭窄潮湿的仓房之中，与木料、泥沙、铁料为伴。

吃住都在物料堆旁，脏乱不堪、无人问津。

闲时，他们要值守看仓、打理物料、清扫院舍，做尽杂役粗活。

忙时，他们顶风冒雨、日夜赶工，营建官署、修缮河工、打造官器，耗尽全力出力卖命。

可功劳永远轮不到他们。

工程圆满、营建完工，朝堂嘉奖、上司升迁、官员领功，从来都是主事官吏的殊荣。

底层匠人分毫沾不上半点好处。

但凡出了半点差错、一丝纰漏，或是上官贪墨、工程舞弊，罪责永远第一时间落到匠人身上。

干活是他们，背锅是他们，流汗是他们，坐牢是他们。

最让人绝望的是，数十年劳作，他们连安稳养家糊口都做不到。

工部名义上给匠人划定俸禄、许诺食宿。

可所谓俸禄，常年拖欠、层层克扣，从无足额发放之日。

到了匠人手中，寥寥无几的碎银，根本撑不起一家老小的生计。

所谓食宿，不过是仓房一角、粗茶淡饭，勉强苟活罢了。

“这些年，但凡手里攒下半点碎银、或是攀上些许人脉的匠人，拼尽一切也要脱籍。”

张权静静听着，心底寒意彻骨。

他终于彻底懂了，为何此番贪腐大案，上层世家官员尽数脱身，唯独这群匠人被推出来顶罪。

因为他们最好拿捏、最好牺牲、最好顶替罪责。

无门第撑腰、无官场人脉、无话语权、无反抗之力，生来便是朝堂权斗、官员贪腐的最佳替罪羊。

鲁鱼抬眼，望着眼前沉静的张权，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无力：“我鲁氏一族，三代十二口人，除却两位儿媳是外姓入赘、不在匠籍之外。”

“其余所有人，世代绑定工部，生生世世，为匠为役，身不由己。”

今日若不是张权不惧麻烦、强行从刑部大牢中将他们捞出。

他们这一大家子三代人，只会白白蒙冤顶罪，落得家破人亡、永世污名的下场。

说到此处，鲁鱼带着一家人再度深深躬身，苍老的眼底泛起微红，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张权连忙抬手扶住众人，心中愧疚更甚。

看着眼前恭谨谦卑的一家人，轻声开口询问：“如今你们洗脱冤屈、重获自由，接下来，你们自己有什么打算？”

话音落下，鲁鱼身形一僵，面露茫然与苦涩。

世代匠籍，他们一辈子都被钉在工部方寸之地，从未有过自己抉择人生的机会，骤然获得自由，反倒无所适从。

张权看在眼里，缓缓开口，给了他们一条退路：“若是你们还想回归工部营生，继续做匠人差事，我可以出面周旋。”

“凭东宫令牌与我此前查案的职权背书，保你们一家重回工部，安稳当差，无人再敢刻意刁难、栽赃陷害。”

这本是极大的情面与庇护。

可鲁鱼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狠狠摇头，神色无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不不不！张先生，老朽死也不回工部了！”

数十年磋磨、世代压榨、无故背锅、牢狱之灾，早已让他对工部彻底心寒。

看着老者决绝的模样，张权心中了然，随即真诚开口，许下承诺。

“既然不愿回去，那你们一家人，便跟着我吧。”

他目光诚恳，字字坦荡，既是惜才，亦是弥补心中亏欠：“我不敢许诺让你们大富大贵、锦衣玉食。”

“但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安稳生计，我尽数包揽。”

“有我一口饭吃，便绝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更不会再让你们无端背锅、蒙冤受屈。”

这是他对这一家人最诚挚的弥补，也是对这场无妄冤案的补偿。

说完这话，张权转头对阿石吩咐一声，让他取来一张百贯银票。

阿石应声而去，片刻便拿着银票折返，递到张权手中。

张权将银票轻轻递到鲁鱼面前，语气温和：“你们刚从狱中出来，身无长物，家中衣物杂物尽数缺失。”

“这百贯银票你们先拿着，暂且去城中添置些生活用品、换一身干净衣物，好好安顿下来。”

鲁鱼见状脸色骤变，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惶恐又恳切。

“先生万万不可！”

鲁鱼语气恳切至极，“先生不顾麻烦，从我等从刑部大牢救出，免了我们一家满门冤狱、家破人亡，已是天大的恩情。”

“老朽一家已然感激涕零，此生难报！怎敢再拿先生的钱财！”

张权却神色淡然，将银票直接塞进鲁鱼掌心。

语气随和，不见半分疏离：“既然从今往后跟着我，便是自己人、一家人……一家人，便无需这般见外。”

“钱财身外之物，你们踏实做事、安心生活便是，给你们的，只管收下。”

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鲁鱼捏着手中薄薄一张银票，只觉分量重逾千斤，眼眶再度发热，双手微微颤抖。

一辈子受尽冷眼盘剥、苛待压榨，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不计回报、体恤底层的善意。

他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老朽……老朽谨记先生恩德，此生绝不敢负！”

鲁鱼浑身巨震，浑浊的双眼瞬间泛红，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再也克制不住，带着儿孙齐刷刷跪地，重重叩首。

声音哽咽沙哑，满是赤诚：“我鲁氏上下三代，愿誓死追随张先生！从今往后，先生便是我等再生父母！”

“只要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地，我一家人愿为先生当牛做马、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一众儿孙紧随其后，齐齐俯首，满心都是绝境逢生的感激与誓死追随的笃定。

张权连忙上前，亲手将年迈的鲁鱼扶起，又示意众人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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