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工部匠人

看着李广才欲言又止、满脸愧疚躲闪的模样，张权心中已然透亮。

这帮工部匠人，哪里是什么涉案罪人？

分明是朝堂权斗、官场贪腐的牺牲品，硬生生被抓去顶罪背锅了。

一旁的李广才见张权面色沉凝，终是压不住心底积郁的无奈，低声道出这京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张先生，这般事，京中早已司空见惯。”

“每逢衙署出事、官员获罪，世家出身的主事、官员人脉盘根、根基深厚，自有层层势力周旋脱罪。”

“到最后，所有罪责，尽数压在无依无靠的底层人身上。”

“或是临时征召的匠人，或是不入流的文吏杂役，说开除便开除，说定罪便定罪。”

“于朝堂权贵而言，这些底层人本就是用来填罪、平舆论的‘工具人’，罚酒三杯都算不上，轻飘飘便能揭过一众高官的贪腐罪责。”

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麻木与悲凉：“世家子弟饱读圣贤书，自带门第光环，有家族撑腰、有同僚护持。”

“可这些匠人不一样，世代做工、一身粗粝，不懂朝堂规矩、不会周旋权谋，拖家带口、身无依靠。”

“上官威逼利诱，层层施压，他们根本无从反抗……”

“若是不肯顶罪，不止自己身陷囹圄，家中妻儿老小、亲族邻里，都会被尽数牵连、饱受磋磨。”

“世人都说穷人一无所有，可穷人最大的底气与财富，从来都是亲情牵绊。”

“而权贵富人最可怕的底气，便是拿捏了无数穷人的软肋，有一百种手段治得底层百姓服服帖帖。”

此番工部贪腐大案便是如此。

上层主事官员尽数脱罪，罪责分摊殆尽。

底层文吏不够填罪，便强行拉扯一众匠人顶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匠人无辜至极，可满朝文武、吏部刑部、大理寺，无一人愿意深究、无人愿意较真。

在这群高官权贵眼中，一群不识四书五经、终日劳作的粗鄙匠人，性命本就廉价，不值一提。

官官相护、徇私枉法，早已成了朝堂常态。

张权静静听着，心底寒意沉沉。

他见惯官场黑暗，却依旧厌恶这般不分黑白、欺软怕硬的世道。

可听闻这番底层蒙冤、权贵脱罪的黑暗内情，张权心底骤然翻涌滔天怒意。

他查办贪腐大案，初衷便是肃清吏治、惩恶扬善。

万万想不到，到头来真正的贪腐主事者安然无恙，这群本本分分、靠手艺谋生的无辜匠人，却被强行推出来顶罪背锅。

甚至连半大孩童都未能幸免。

这般黑白颠倒、欺软怕硬的徇私枉法，远比单纯的官场倾轧更令人齿冷。

张权不再多言，眸光冷冽刺骨，转身对阿石沉声道：“走，去刑部大牢。”

阿石见先生动怒，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跟上。

刑部大牢并不依附刑部衙署，独立于京城城北近郊，毗邻京营卫戍驻地，是京城关押重犯、待审人犯的核心之地。

二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奔赴城北。

抵达大牢门外时，天色已近正午，当班值守官员早已散值下差离岗。

偌大牢区门口，只剩几名闲散文吏、值守衙役无精打采地杵在原地，散漫值守，毫无戒备。

一众衙役见两道身影勒马停驻，刚想开口盘问驱赶。

话音尚未落地，一枚玄黑鎏金的东宫令牌骤然破空而来，径直砸在为首衙役身前地面，震起一地尘土。

令牌东宫纹路赫然，威仪十足，是货真价实的储君信物。

张权立于马前，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温度：“一刻钟内，将近期关押在此的七名原工部匠人，尽数带到本方面前。”

为首衙役低头定睛一看，看清是东宫专属令牌，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连最基本的行礼请安都忘得一干二净，顾不得捡拾令牌，转身撒腿就往地牢深处狂奔，嘴里连声高呼快放人。

其余文吏衙役也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怠慢。

时间匆匆而过，不到一刻钟，几名衙役便匆匆忙忙从地牢深处带出七道单薄身影。

七名匠人尽数身着破败囚衣，手脚带锁、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人群之中，有饱经风霜的年迈匠人，有身强体健的壮年汉子，甚至还有身形瘦弱、尚未及冠的半大少年。

不过短短数日的牢狱关押，这群原本踏实肯干的手艺人，早已被折磨得神色惶恐、身形枯槁，全然没了往日劳作的精气神。

众人被带至牢门前，齐刷刷双膝跪地，头颅死死低垂，大气不敢喘一口，浑身瑟瑟发抖，满是绝望与惶恐。

方才落地的东宫令牌，也被衙役小心翼翼捡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呈上，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张权抬手接过令牌收入怀中，目光沉沉扫过跪地的七名无辜匠人，心底一阵唏嘘感慨。

朝堂枉法，权贵逍遥，底层无辜者却要承受牢狱之灾，这大靖官场的积弊，早已根深蒂固。

随即，他眸光陡然凌厉，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值守衙役，字字铿锵、声震牢前，威慑力十足。

“你等记好，此前工部贪腐一案，陛下金口玉言，交由我张权全权彻查。”

“今日这七名匠人，我即刻带走……回去转告你们上官，刑部若是执意想要将人追回、继续定罪，尽管来找我。”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届时，我便会重启此案全盘彻查……到时候，这大牢之中关押的，便不止区区几个无辜顶罪的工部匠人。”

“所有徇私枉法、包庇罪臣、罗织罪名、欺软怕硬的渎职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一番话落地，掷地有声。

一众衙役吓得浑身僵硬，连连点头，半句不敢辩驳。

他们清清楚楚，张权此前查案铁血无情、不惧权贵。

如今手握东宫令牌、真要重启彻查，京中六部衙署、一众涉事官员，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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