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又背锅？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张权揣好东宫令牌，带着阿石直奔工部衙署。

六部衙署坐落皇城之下，门禁森严、气场肃穆，往来官吏皆是步履匆匆、神色端严。

往日张权身居御史台，到访六部皆是众官相迎、礼遇有加。

可今日他一身布衣私服，无官无职，站在工部门前，瞬间便成了外人。

纵然手中握着东宫令牌，守门衙役虽不敢拦，态度却极为敷衍。

踏入工部大院，来往各司官员、主事、文书。

但凡认出张权面容的，无一例外，纷纷侧目窃语，句句都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哟，这不是咱们昔日铁面无私的张御史吗？今日怎么有空来工部闲逛？”

“如今辞官归田，倒是清闲自在，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当年查案拿人的威风了。”

“前不久在我工部大动干戈，揪着一众同僚往死里查，如今布衣一身，倒是敢登门了，真是好胆量。”

冷嘲热讽此起彼伏，句句带着记恨与排挤。

前不久张权查办贪腐大案，横扫工部上下，数十名官吏落马。

抄家流放、革职问罪。

几乎把工部中层清空大半，剩余之人大多受过牵连、或是被严查敲打过，心中积怨极深。

如今张权失了官身，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奚落打压的机会。

张权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对周遭所有讥讽全然无视，心如止水。

官场人心狭隘、记仇避恩，本就是常态，他早已见惯不怪。

可一旁的阿石却气得浑身紧绷、拳头攥得死死的，满脸愤慨。

一路行至等候廊下，见无人上前对接、无人搭理二人。

阿石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张权耳边愤愤低语。

“先生，这帮狗官太过势利、太过欺人！要不……弟子在衙署外蹲守几日，摸清这帮家伙每日散值归家的路线。”

张权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摸清路线做什么？”

阿石眼神一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村里野小子的莽撞凶悍：“夜里摸黑蹲点，找个僻静巷子，直接套麻袋揍一顿！”

“再不济就摸去他家门口，扔石头砸他们家窗户纸，吓一吓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权听得满脸黑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阿石的脑袋，无奈又好气：“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三滥的土办法？”

阿石挠着后脑勺，一脸老实诚恳：“以前在老家村里，邻里打架、孩童斗气，都是这么干的，百试百灵！”

“谁欺负咱们，咱们就暗地里收拾回去，不吃亏！”

“胡闹！”

张权无奈摇头，低声严肃教育：“现在不是山野村落，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皇城根旁！”

“六部衙署重地，官员皆是朝廷命官，你私下寻衅滋事、殴打官吏，一旦败露，不是简单斗气打架，是谋乱犯禁，是重罪。”

“收起你那套村里野路子，安分守己，不许胡来。”

阿石被训得低下头，悻悻闭嘴，满心不甘却不敢再放肆。

二人就在工部冷硬的廊下静静等候。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缓缓升高，过往官员要么视而不见、绕道而行，要么驻足嘲讽两句，始终无一人上前对接公事。

整个工部，摆明了就是刻意冷落、故意拖延，想让张权难堪自取其辱，主动知难而退。

就在张权耐心将尽之时，一名身着破旧青色吏袍、鬓角微白、神色勤恳的老吏快步走来。

态度恭谨谦和，没有半分轻视与嘲讽。

“在下李广才，工部庶吏，听闻先生在此等候多时，下官来迟，还望先生海涵。”

这李广才虽是底层小吏，礼数周全、举止端正。

看向张权的眼神里，藏着明显的敬佩与认可。

待走近无人之处，李广才方才轻声感慨：“前不久张御史秉公肃贪、肃贪除弊，不惧权贵、不徇私情，朝野上下人人敬畏。”

“下官心中，一直极为推崇先生的刚正做派，只可惜……朝堂容不下直臣。”

只是话语之间，满是无奈。

他位卑职微、人轻言轻，只是工部最底层的办事吏员。

无权无势，在工部根本做不得主，更没法替张权周旋撑腰，只能暗自敬佩，别无他法。

张权看出他的难处，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李吏员，我此番前来，是为城外皇庄重建督建之事。”

“不知此番皇家地皮营建，具体该找谁批文、找谁调度匠人开工？”

李广才闻言稍作思索，连忙解答：“若是寻常官宅、官署修缮，需工部侍郎亲笔批文，层层审核方可动工。”

“但先生承建的是皇室在册皇庄，归属内廷皇家私产，反倒省去不少朝堂流程。”

“只需内廷出具一纸文书，报备工部存档，便可调度工部匠人进场施工。”

张权微微颔首，随即追问最关键的问题：“既然流程简易，那工部施工匠人何在？我需即刻调度人手进场平整土地、动工修建。”

此话一出，李广才脸色瞬间尴尬下来，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满脸为难。

他干咳两声，低声回道：“先生……工部在册施工匠人，近期……大多不在衙署，没法调度。”

张权目光一凝，敏锐捕捉到不对劲：“为何不在？莫非也牵涉进了此前的贪腐案？”

李广才面露苦涩，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出内情。

“先生有所不知，工部官吏、主事、员外郎，乃是朝廷在编官员，执掌调度、审核、管事。”

“而工部下辖的施工匠人，并非朝廷命官，不在官吏编制之内，属于工部常年征召的民间匠人，按月领俸、听差干活。”

搁后世所言，就好像建设局和施工队的区别。

在建设局当值的，属于编制内。

但是施工队的那些工匠，却和建设局只有合同关系。

权责分离、身份天差地别。

“此番贪腐案事发，朝堂震怒，需大量人犯顶罪结案、填充卷宗、平息舆论。”

“主事官员大多人脉盘根、家世深厚，层层周旋脱罪，最后……便把这批无背景、无靠山、无权势的底层匠人尽数推了出去。”

“尽数扣上监管不力、徇私舞弊、纵容贪墨的罪名，送往刑部问话定罪……说白了，就是拿来顶锅的替罪羊。”

听完这番解释，张权瞬间豁然开朗。

他此番查案，只揪出主事贪腐官员，却未曾细究底层匠人去向。

如今看来，真相与当初屯盐卫的老卒遭遇如出一辙。

权贵贪腐、上层牟利，最后罪责却全部甩到底层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身上。

看着李广才欲言又止、满脸愧疚躲闪的模样，张权心中已然透亮。

这帮工部匠人，哪里是什么涉案罪人，分明是朝堂权斗、官场贪腐的牺牲品，硬生生被抓去顶罪背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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