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沙盘

看来，自己昨日还是太过乐观。

这般随口应答、全无章法的模样，怕是真的只会一些最粗浅的砌墙盖房的粗活。

一时之间，张权心底刚刚落地的踏实，再度悬了起来。

只不过这些担忧，他尽数藏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并未有半分不悦与失望。

他暗自淡然思忖……就算鲁鱼一家当真只会粗浅粗活，不懂精工营建，那也无妨。

他如今手握巨资、基业初定，区区一家人的衣食安稳，自己还全然担得起。

凭他如今的能力，养活鲁鱼这几个人，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原本救下这一家人，初衷便是于心不忍、心怀愧疚。

只为弥补冤案亏欠、救人于水火，本就没指望他们立刻撑起偌大工程。

就算营建手艺不堪大用，待日后清和雅馆彻底落成、正式开业，随便给一家人安排几份轻松闲散的差事便可。

守院、打理花木、看管物料、巡查院落，皆是稳妥去处。

纵使无顶尖手艺，他也能保这一家人从此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再也不用困在匠籍牢笼之中，不用做那任人拿捏、遇事背锅的替罪羊，不用再受工部层层压榨、无端蒙冤。

一念至此，张权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反倒愈发平和。

回到别院，夜色再度笼罩庭院。

夜深人静，鲁鱼一家老小围坐一处，趁着院中灯火，纷纷看向老者，满心疑惑。

今日一日发生的种种，早已让他们心底震撼不止。

从刑部大牢脱身、得赠银票、主子同桌共食、专车接送礼遇，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大儿子鲁训率先开口，低声问道：“爹，张先生待我们实在太过宽厚。”

“我们一家只是底层匠户，无官无势，无财无背景，爹您说，先生是不是格外看重我们的营建手艺，才这般厚待我们？”

二儿子鲁戒也连连点头附和：“是啊爹，这般恩情太重，若非依仗一身手艺，我们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何处值得先生如此善待。”

一众晚辈纷纷附和，满心忐忑又好奇。

他们世代做工，早已习惯以手艺换生计，从未受过这般纯粹的善待与尊重。

鲁鱼闻言，久久沉默，浑浊的老眼缓缓泛红，片刻后，竟是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好人……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一句感慨，饱含半生沧桑，听得儿孙们面面相觑，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鲁鱼抬手拭去眼角老泪，终于缓缓开口，将今日随行皇庄的前前后后，尽数道来。

“你们以为，先生是看重我们的手艺？今日在皇庄，老夫故意藏拙，刻意谦卑推脱，只说自己略懂皮毛。”

“甚至面对先生询问营建事宜，老夫连地形都未细看，便随口敷衍应答。”

众人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老父，竟敢在张权面前刻意敷衍试探。

鲁鱼继续沉声说道：“老夫活了一辈子，见惯了权贵世人的嘴脸。”

“世人待底层匠人，皆是用则捧、无用则弃……老夫今日故意藏拙敷衍，就是想试探一番……”

“若是先生只因手艺用我们，见我们本事平平，必会心生怠慢、态度转冷。”

“可结果呢？”

鲁鱼摇头长叹，眼底满是动容，“先生自始至终，温和有礼，半分不耐、半分轻视都无。”

“明知老夫看似手艺粗浅，依旧不曾薄待，反而暗自包容，体恤我们不易。”

“返程之时，老夫更是刻意试探，上车之时故意崴了一脚，本想看看这位年轻主子是否会心生厌烦、弃之不顾。”

“可先生二话不说，亲自俯身扶我上车，悉心叮嘱一路安稳。”

“他待我们，从来不是待匠人、待下人，是真正待一家人！无关手艺、无关用处，纯粹是心善、心正，体恤我辈底层苦楚。”

一席话落，满室寂静。

鲁训、鲁戒兄弟二人神色震动，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一辈子看人脸色、受人驱使，早已认定世间皆是利益往来，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无私的善待。

鲁训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爹，那我们一家人，往后便彻底跟定张先生了吗？”

鲁戒也随之抬头，目光坚定静待答案。

鲁鱼重重点头，语气铿锵，带着毕生从未有过的笃定：“跟！这辈子，下辈子，我们鲁氏一族，死也要跟定张先生！”

“往后我鲁氏上下，愿为张先生当牛做马，倾尽毕生手艺，报答此番再造之恩！”

一夜无话，一家人尽数不眠，怀揣赤诚感恩之心，默默忙碌起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阵阵清脆利落的敲打磨锉声，断断续续从院中庭院传来，叮叮咚咚，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熟睡的张权被这动静惊醒，睁开双眼，略带疑惑，当即扬声唤道：“阿石！”

门外的阿石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回话：“哥，您醒了？”

“院中一大早是什么动静？敲敲打打的。”

张权随口询问。

阿石咧嘴一笑，如实回道：“是鲁伯一家人呢，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看着像是在做木匠活儿。”

“估摸是趁着清晨空闲，打些桌椅板凳、家用木器之类的物件。”

张权闻言顿时哑然失笑，心底颇为无奈。

他暗自摇头，哭笑不得。

这些琐碎家具物件，何须辛苦熬夜亲手打造？

城中坊市随处可买，现成的成品精致耐用，花费些许银两便能尽数置办齐全，何苦这般劳累折腾？

心念至此，他即刻起身穿衣，打算出去叮嘱一番，让鲁鱼等人不必这般辛苦，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安稳休养即可。

可当他迈步走出卧房，踏入庭院之中，目光扫过院中景象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彻底惊掉了下巴。

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桌椅板凳！

整片庭院空地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方硕大精致的木制沙盘。

沙盘地形脉络清晰、高低错落，完美复刻了昨日去过的城外皇庄地貌。山丘、平地、走势、水系，分毫不差、栩栩如生。

更震撼的是，原本荒芜杂草的空地之上，此刻沙盘之中阁楼林立、庭院错落、屋舍井然。

一座座微缩楼阁精工细作、架构规整，飞檐翘角、廊柱围栏一应俱全，细节精妙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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