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鬼斧神工

张权带着满心震撼缓步上前，伸手轻轻触碰楼阁小门。

指尖轻轻一推，小巧的木门应声开合，顺滑利落，严丝合缝。

待门窗推开，阁楼内部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楼中微缩桌椅、几案、台凳样样齐全，布局规整、错落有致，方寸之间，暗藏乾坤。

这般精细度、这般完整度、这般专业的地形建筑沙盘。

放在张权熟悉的现代，也是高端地产项目的专属定制。

造价动辄数十上百万，是专业团队耗时许久，才能完成的精工成品。

可谁能想到，鲁鱼一家仅凭简单斧凿刀锯，不眠不休一夜之功，便将这座完整的清和雅馆营建沙盘，完美复刻、落地成型。

昨日看似敷衍粗浅的匠人老翁，一夜之间，展露了真正的宗师手艺。

张权站在沙盘前，久久无言，心底先前所有的疑虑、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与惊喜。

庭院清风徐徐，晨光洒落，将木制沙盘的纹路映照得纤毫毕现。

张权伫立良久，目光在一座座微缩楼阁、曲院回廊之间缓缓扫过，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昨日初见鲁鱼，老者谦卑过甚，一口一个“略懂”。

应答随性看似敷衍，让他满心顾虑，以为这一家人顶多只会寻常砌墙造屋的粗活，撑不起清和雅馆这般精工雅致的大工程。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想好退路，就算匠人手艺平庸，自己也全然不在意。

大不了日后安置几处闲差，保这一家人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也算弥补了这场因他而起的无妄冤狱。

可眼前这一方沙盘，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刻板预判。

一山一水，一院一阁，尽数贴合皇庄原生地势，不削山脉、不堵水流，顺势布局、因地造景，完全是顶尖营造大家的格局手笔。

尤其是那些精巧的微缩建筑，飞檐弧度流畅规整，梁柱比例分毫不差，门窗开合严丝合缝。

就连楼内桌几陈设、回廊雕花都一一复刻，细腻入微，巧夺天工。

一夜不眠，斧凿为笔、木片为纸，硬生生造出一方堪比后世专业团队的完整营建沙盘。

这般手艺，哪里是略懂？

这是藏于市井、困于匠籍、被世俗彻底埋没的宗师水准。

“先生。”

身后传来一道恭敬苍老的声音。

鲁鱼带着两个儿子，一身薄汗，衣衫沾染木屑尘土，静静立在一旁。

一夜未眠劳作，三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却无比踏实赤诚，无半分疲惫怨色。

张权缓缓转身，看向眼前这一家子，神色早已不复先前顾虑，只剩满心敬重。

“鲁伯，这沙盘，皆是你们一夜之功？”

鲁鱼微微躬身，坦然回话：“回先生，正是……”

“昨日承蒙先生带我亲赴皇庄，看过地形走势，夜里一家人便凭着记忆，细细推演布局，连夜赶制而出。”

“仓促完工，略有粗糙，还望先生莫怪。”

这般鬼神般的精工之作，在他口中，依旧只是仓促完工的粗糙手笔。

张权听得心头微动，愈发清楚这老者半生隐忍、极致谦卑的性子。

他抬手指向沙盘，沉声问道：“昨日在皇庄，我问你此地能否建院筑楼，你随口便答能建，连地形都未曾细看。”

“当时我还心存疑虑，如今看来，你是胸有成竹。”

鲁鱼闻言，微微垂首，坦然认错：“是老朽故作轻浮，刻意藏拙试探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事到如今，他不再遮掩，将心底所思尽数坦言。

“我鲁氏世代匠籍，祖孙三代被困工部半生，见惯了权贵凉薄、世人功利。”

“寻常官吏，用得上我等手艺，便假意礼遇、百般纵容；用不上之时，便弃如敝履、随手牺牲，遇事便推我等底层匠人顶罪背锅。”

“昨日初见先生厚待，免我一家死罪、赠我一家衣食，待我等如亲人家人，老朽心中惶恐不安。”

“故而刻意藏拙、故作浅薄，甚至刻意失礼试探，只想看清先生本心。”

说到此处，鲁鱼眼眶再度泛红，语气满是愧疚与赤诚。

“可先生自始至终，本心不变、宽厚如初，不因我等手艺平庸而轻贱，不因我等身份卑微而怠慢。”

“甚至体恤老朽年迈，亲自扶我上车。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遇过这般不求回报、真心待人的贵人。”

“我鲁氏一身匠艺，半生憋屈无用，今日终于得遇明主……一夜劳作，不为讨好，只为报答先生再造之恩，让先生知晓，救下我这一家罪人，未曾白费。”

一番话字字恳切，落地有声。

一旁的鲁训、鲁戒兄弟也随之躬身，神色坚定：“我兄弟二人，毕生手艺尽数在此，往后唯先生马首是瞻，倾力营建，绝不辜负先生信任！”

张权看着眼前赤诚谦卑的一家人，心中感慨万千。

世人皆重权贵名利，轻贱底层匠人。

殊不知，最纯粹的手艺、最赤诚的忠义，往往都藏在这些被人轻视、被人压榨的底层百姓身上。

工部那群高高在上的官员，身居高位、坐享其成，遇事只会推诿甩锅、徇私枉法。

反倒是这些被他们当作蝼蚁、当作替罪羊的匠人，身怀绝技、心怀赤诚，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好。”

张权重重点头，语气坦荡真诚：“鲁伯，你有心了。”

他迈步上前，指尖轻抚过沙盘上错落的楼阁庭院，眼底闪过期许之色。

“既然你们已然推演完备，那这清和雅馆的营建之事，我便全权托付给你们一家。”

“物料、人手、银两，我尽数供给，你们只管放手施为，不必拘谨、不必束手。”

鲁鱼身躯一震，抬头看向张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偌大的雅致别院工程，先生竟毫无保留，全权托付他们一家。

这份信任，是他祖孙三代从未得到过的殊荣。

“老朽……老朽定不负先生重托！”

鲁鱼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此生倾尽毕生匠心，为先生建起一方传世雅院！”

张权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精致沙盘，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此前工部处处刁难、刻意卡断匠人，妄图掣肘他的营建工程，逼他低头妥协。

可他们机关算尽，终究没能料到，自己随手舍弃、肆意拿捏的底层替罪羊，竟是一群身怀绝世匠心的能工巧匠。

工部断他助力，反倒成全了他，让他收下这一支绝对忠心、身怀绝技的营建班底。

阳光洒落沙盘，微缩楼阁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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