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画饼？鸡汤？

轻飘飘一道圣旨，就把所有重担、所有风险尽数扔到自己头上。

好事朝堂独占，烂事布衣兜底，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秦麒带着侍从快步走近，一眼便看出张权面色冷淡、心绪不佳，态度疏离生硬，与往日的平和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微尴尬，放缓姿态，温声开口询问：“张先生今夜神色不佳，可是安置流民一事，有诸多不顺心？”

张权根本不藏着掖着，心底怨气翻涌，嘴上直接大吐苦水，语气满是无奈与为难。

“殿下说笑了，不是不顺心，是寸步难行。”

“臣如今无官无职、无饷无银，手中空空如也……近千流民嗷嗷待哺。”

“臣既无朝廷专项拨款，也无官仓粮草支撑，凭着一己之力，没钱、没粮、没物资，实在无力安置这么多百姓。”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也句句都是诉苦。

秦麒闻言，脚步一顿，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今夜微服前来，本就没打算带钱粮物资。

初衷只是例行安抚、口头宽慰，想凭着几句褒奖、一番画饼，就让张权咬牙扛下这桩举国推诿的烂事。

在他与朝堂百官看来，张权擅安民、能成事，素来擅长绝境破局。

即便处境窘迫，也定能想方设法稳住流民，无需朝廷额外耗费分毫。

可此刻张权姿态摆得极正，不客套、不逢迎，直面诉苦、硬点难处，直接堵死了他画饼敷衍的路子。

秦麒心底掠过几分尴尬，只得硬着头皮打起官腔，试图稳住局面。

“张先生素来智计卓绝、善于安民，岚城数万流民尚且能被你妥善安置，如今区区千人，以你的本事，定然能够化解困局。”

“陛下与本宫，皆对你寄予厚望。”

这番话空泛无力，无半分实际帮扶，通篇只是期许与施压。

张权听得心底冷笑，面上神色愈发冷淡，半点不接他的话茬。

前世生活在现代，年少给别人打工的时候，吃过太多上司老板的大饼鸡汤。

后来自己当了老板，也给手下员工画了不少的大饼。

这一套在他面前，可以说是完全行不通了。

一句话，要干可以，干不好别赖我，大不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死。

期许不能当饭吃，厚望解不了粮荒。

朝堂上下最是擅长这般空口施恩、甩锅担责，好事争抢不休，难事尽数推诿。

他抬眸直视秦麒，语气平直却字字铿锵，半点不留情面：“殿下，本事终究是人本事，不是凭空变粮的神通。”

“岚城安置流民，有荒田可耕、有时节可依、无各方掣肘。”

“可如今臣身处京城，全城粮商被世家垄断封锁，物料、粮路尽数断绝。”

“近千流民每日耗粮巨大，旬日之内若无粮草接济，必然断粮。”

“流民饥寒交迫，届时一旦滋生动乱、惊扰京畿，臣接了圣旨、奉旨行事，自然首当其冲担责。”

“只是到那时，不知朝堂之上，是否有人会替臣辩解一句？”

这话直击要害，瞬间点破其中最凶险的死局。

张权奉旨安民，事成则是朝堂教化有功，事败则是他一人督办不力、罪责难逃。

满朝文武置身事外，坐等摘功或是追责。

何其公允，又何其凉薄？

秦麒脸色彻底收敛，心底的轻松荡然无存，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方才还想着空口安抚、轻松过关。

可此刻骤然清醒，千名流民滞留京郊，本就是悬在京城头顶的一把利刃。

当初推举张权出面，全权安置流民，可是他这个太子上奏的。

若是事不成行，父皇或许不会把他这个儿子怎么样，可日后朝臣必定发难，整日以此为题攻讦他这个太子。

户部可以推诿无粮，百官可以置身事外。

唯独他秦麒，百口莫辩、无处可逃。

夜风微凉，吹得灯火摇曳。

秦麒沉默良久，终于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褪去所有官腔，无奈轻叹一声。

“张先生不必如此苛责，本宫知晓你的难处。”

“事已至此，本宫便直白问你，若朝廷予以便利、予以帮扶，你可能保证流民安稳、绝无动乱？”

张权毫不犹豫，沉声应答：“只要粮草无忧、物料无阻，臣便能保所有流民安分劳作、就地安居，不扰京畿半分安宁。”

有他这句话兜底，秦麒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他沉声道：“第一，陛下赐你‘便宜行事’之权，从今往后，你在皇庄所有安置、用工、营建、采买诸事，尽数自主决断。”

“朝堂百官、御史言官，不得借机弹劾、不得无端掣肘，若有非议，本宫一力挡下。”

这是先给名分、给护身符，彻底斩断有心人构陷的借口。

紧接着，秦麒说出了最关键的破局之策，恰好正中张权眼下最大的死穴。

“第二，京中粮商、料行刻意封锁围堵之事，本宫已知晓。往后你采买粮草物资，可借东宫安民名义行事。”

“但凡商户敢拒售、敢抬价、敢阻挠赈灾安民事宜，便是漠视民命、抗旨悖行，本宫自有律法追责。”

此言一出，等于东宫公开为张权背书，直接撕碎了世家联手打造的商业封锁网。

世家能操控市井商行，却不敢公然对抗东宫、违抗朝廷安民大义。

“第三，本宫即刻下令，从京郊官仓调拨三千石粮草、越冬棉衣千件、取暖木炭若干，连夜拨付皇庄，先解你眼下燃眉之急，稳住流民人心。”

接连三重让步，层层落地、条条实用，无一句空话、无半分画饼。

旁人听到这般兜底许诺，早已彻底安心。

可张权心底依旧压着一层顾虑，并未全然放松。

他太了解京中世家的行事手段，这群人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明面从不敢与皇权、东宫正面对抗。

可阴私使绊、暗中刁难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张权抬眸看向秦麒，语气沉稳，道出心中隐患：“殿下有这份心，臣感激不尽。”

“只是世家根深蒂固、手段阴私，如今有殿下东宫名义背书，他们明面上定然不敢拒售粮草、肆意抬价。”

“可若是他们明面顺从，暗中层层使绊、刻意拖延、暗中损毁物料、背地里用陈粮霉粮，处处阴私掣肘，届时流民断粮动乱，罪责依旧在臣，世家却可置身事外。”

秦麒闻言，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方才只顾及明面规则、明面封锁，却一时忽略了世家这群老狐狸的阴私手段。

张权所言绝非多虑，恰恰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局面。

一旦世家暗中作祟、不断搞小动作，拖延粮草、损毁物资，最终逼得流民生乱。

所有罪责都会扣在张权头上，甚至会牵连东宫督办不力。

秦麒伫立原地，沉默良久，眼底几番挣扎、几番权衡。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沉声道：“你顾虑得周全，是本宫思虑浅显了。”

“此事牵扯世家根基，本宫不敢擅自决断，今夜回宫，便即刻面见父皇，连夜商议对策。”

“明日一早，本宫必定亲自前来，给你一个稳妥答复，彻底杜绝暗中作祟的隐患。”

送走秦麒后，张权才长出了口气。

杨柳依白日在他耳边低声私语的三条破局之计，一字不差、分毫未差，尽数应验。

她算准太子今夜必来，算准太子起初必定空手套白狼。

更算准了自己只要死咬难处、不肯接饼，太子为稳大局，必然会层层妥协，放权、破封锁、给粮草。

这哪里是普通才女，分明是一位藏于俗世、胸藏天下棋局的顶尖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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