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后手

张权在柳河酒楼与周宾周旋，一唱一和，演尽唯利是图的戏码，一步步诱得周家倾尽财力入局。

而与此同时，少师府内，杨柳依亦未曾闲着。

她深知张权此局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为替他兜底铺路，她特意备下清茶雅琴，遣人专程去往户部，请孟长龄移步少师府一叙。

孟长龄端坐石桌之侧，静静品茶听琴，神色闲适悠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他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抚须，眸中带着几分通透笑意，徐徐开口。

“大侄女今日大张旗鼓，煮茶抚琴、盛情相邀，将老夫请至此地，想来，并非只为听曲品茶这般简单，原来是为京中粮局一事啊。”

杨柳依敛去琴姿，神色端正，郑重颔首。

“孟伯父慧眼。如今京中粮价飘忽不定，人心惶惶，周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番他们不惜倾尽财力，大肆吞购市面散粮，一旦彻底把持京中所有屯粮，必定会肆无忌惮抬高粮价，直至天价。”

“户部执掌天下粮储、平抑市价，断然不会坐视京畿粮价失控、百姓无粮度日，伯父以为是否妥当？”

孟长龄浅笑着点头，眼底了然：“所以大侄女的心思，老夫明白了。”

“你是想恳请老夫上书奏折，传令京郊各下县调集存粮入京，充盈京城粮储，以此提前平抑市价，断周家抬价牟利的根基？”

“正是！”

杨柳依应声笃定，眉宇间藏着一丝隐忧，“如今张权身处棋局中央，所有风头、所有非议、所有风险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倘若周家真的封死市面、抬出天价粮价，万民无以为生、怨声载道，届时所有罪责都会扣在张权头上。”

“他搅动京畿粮市、引发民生动荡，不止要背负永世骂名，更会被朝廷追责问罪，届时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字字恳切，句句忧心，皆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

谁知话音落下，孟长龄却只是轻轻摇头，失笑一声。

杨柳依见状，眉心微蹙，满心疑惑，连忙追问：“孟伯父为何发笑？莫非晚辈思虑有错？”

孟长龄放下胡须，神色从容，缓缓道出其中隐秘，解开她心中所有疑虑。

“大侄女不必多虑，你所想的凶险，张权早已尽数算到……他敢布下这盘豪赌大棋，以身入局，便绝不会不留后手。”

“早在半月之前，他初入皇庄查案、初见周家弊病之时，便已暗中派人去往岚城，与岚城知府周怀安互通声气，敲定了全盘后手。”

杨柳依瞳孔微亮，凝神细听，心中震动不已。

“你只知京中粮市被周家死死拿捏，却忘了岚城局势早已焕然一新。”

孟长龄娓娓道来，“早前岚城流民聚集、灾荒遍地，朝廷为赈济灾民，调拨了大批官粮储存在岚城官仓。”

“后续张权治理流民有方，安抚百姓、稳住乱象，流民尽数安稳开荒。”

“那些赈灾官粮，反倒没了用武之地，至今依旧满满当当储存在岚城官仓之中。”

“除此之外，这半载以来，张权带领数万流民开垦荒田、疏通水利、规整土地，昔日贫瘠荒地，尽数变成肥沃良田。”

“如今恰逢秋后丰收，岚城新粮满仓，官粮、民间新粮叠加，储量极为可观。”

“张权早已提前嘱托周怀安，一旦京中棋局走到关键一步，便即刻调拨岚城粮米入京。”

听完这番详解，杨柳依豁然开朗，忍不住轻声惊呼：“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细细复盘全盘，眼底清亮通透，思路愈发清晰：“原来如此！岚城存粮充足，纵使无法一时间彻底碾压周家囤积的百年存量，却足以撑住京中一月有余的粮需。”

“只需拖住一月，周家倾尽现金流高价收粮，钱财耗空、粮草积压，资金链必然彻底断裂。”

“届时他们无力继续囤粮控市，京中粮价无人托底，自然会应声回落，甚至比往日市价更低！”

孟长龄抚须微笑，满眼欣慰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张权看似孤身涉险、行招凶险，实则步步缜密、层层兜底，从无半分侥幸。”

杨柳依长舒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眼底浮出几分赞叹与释然。

“原来他早已经布好万全之局，面面俱到……看似处处是破绽，实则招招留后手。”

“今日我特意请伯父前来助阵，倒是晚辈瞎操心了。”

孟长龄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牵挂与担忧，看着她为张权殚精竭虑、费心布局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打趣开口。

“倒也算不得瞎操心。”

他抚着胡须，目光温和，笑意盎然：“倒是让老夫亲眼瞧见，你们这对年轻儿女，棋局同心、风雨共担，暗藏的一番你侬我侬啊。”

此话一出，杨柳依耳根瞬间泛红，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绯红，又羞又窘。

她连忙轻跺莲步，佯装嗔怒，不依不饶地轻声唤道：“孟伯父！”

庭院清风拂过，吹散满室琴香，也吹散了棋局之上的沉沉阴霾。

而皇庄这边，张权依旧沉稳坐镇，静待全盘局势落地。

自与周宾敲定五成溢价转卖粮食的口头约定后，京中暗流愈发汹涌。

周家已经开始四处拆借银两、筹措巨款，只为吃下张权手中的数万石存粮，重新锁死京中粮市。

就在此时，阿石脚步轻快，满面喜色地从外奔回，一路径直冲到张权身前，高声汇报。

“哥！岚城那边传回急信了！”

张权抬眸，神色平淡，不急不缓问道：“周怀安那边，怎么说？”

阿石喘了口气，笑着禀报道：“周知府听闻，哥你愿意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大肆收粮，整个岚城都炸开了锅！”

“早前岚城百姓感念你开荒稳民、安顿流民，早已人人称颂你是张大善人。”

“如今你高价收粮，惠及全城百姓，家家户户都能靠着新粮大赚一笔，现在私下里，众人又给你多了一个响亮的名号！”

“都唤你……财神爷！”

说起岚城百姓的称颂，阿石眉眼间满是自豪，语气朗朗。

可张权对此等虚名美誉，半分兴致也无。

他从不在意世间褒贬、民间名号，心中唯一牵挂的，唯有这场豪赌的胜负、周家的生死、京中的粮局。

他抬手打断阿石的话，目光锐利，直切核心：“虚名无用。我只问你，岚城上下，一共能抽调出多少米粮入京？”

见张权神色肃穆，阿石立刻收敛嬉色，正色躬身，一字一句清晰汇报。

“回哥，周怀安知府早已按照你此前的吩咐，清点完毕岚城所有存粮。”

“官仓这边，层层核算、反复斟酌，在不影响岚城本地民生储备的前提下，极限可调出五十万石官粮，尽数发往京城。”

“这已经是官府粮仓能够承压的极限数额，再多便会伤及岚城根本，引发地方不稳。”

“至于民间存粮，更为充裕……经过半年开荒拓土、兴修水利，今年岚城大丰收，家家户户囤粮充盈，乡绅富户、各村屯积攒的新粮极多。”

“满打满算，民间可调集的粮食，足足有将近一百万石！”

一语落地，沉甸甸的数字，震得人心神激荡。

五十万石官粮，百万石民粮。

两相叠加，足足一百五十万石米粮！

张权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眼底掠过一抹安稳之色，暗自颔首，心中快速盘算。

京城百万人口，日常耗粮巨大，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不多不少，恰好足够支撑京城整整一季百姓的日常吃食所需。

一季三月，足够熬到周家彻底崩盘。

张权心中了然，局势彻底明朗。

周家倾尽百年积攒的现金流，咬牙高价接下自己手中的数万石粮。

看似重新握住了京中流通粮源，看似重新掌控了市价主动权，实则已然踏入必死之局。

只要岚城这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源源不断入京，瞬间便能充盈整个京城粮市，彻底击穿周家苦心维持的粮价体系。

周家高价囤粮、掏空家底，坐等抬价牟利。

最后迎来的，只会是粮价暴跌、存粮砸手、资金链彻底崩断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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