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你，可愿做刀？

周礼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扒着铁栏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甘。

“陛下，臣周家世代读书，前朝便有宰辅，本朝子弟入仕数十人，周玉入宫为嫔，周家忠心侍奉皇家，何以一朝倾覆？”

“只怪此人，张权横生事端，罗织罪证，刻意构陷我周家！”

秦铭淡淡看着他，没有动怒，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在阴冷的牢房里缓缓传开。

“周礼，到了如今阶下囚的地步，你依旧不肯自省，反倒把所有罪责推给张权。”

“张权不过是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真正毁掉周家的，从来不是他。”

周礼身子一颤，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囚服草屑：“陛下此言何意？”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秦铭缓步往前半步，目光穿过铁栏，直视周礼。

“你们世家都信奉这句话……一代代囤积良田，垄断粮市，哄抬米价，兼并百姓土地。”

“百姓遇上灾年，靠着你们手里的粮食活命，你们却把霉变掺砂的粮食高价卖出，看着小民卖儿鬻女。”

“你们培植门生，遍布六部州县……但凡有人想查你们，朝堂之上群起围攻。你们把国法视作摆设，把国库当成可以随意支取的私囊。”

“你们盘算着，王朝会更迭，可世家能代代延续……可你们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秦铭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登基七年，当年并非先帝嫡子，母妃出身寒微，无半分外戚依仗。”

“先帝晚年，纵容世家坐大，豪强兼并成风，朝堂被你们几大老牌世家联手把持，皇权几乎被架空。”

“先帝驾崩，你们这群大族甚至打算拥立懦弱宗室做傀儡，好继续把持朝纲……朕当年逆风夺位，步步隐忍，才坐上这龙椅。”

“朕本想给你们留余地……登基之初，为稳住朝局，纳你女儿周玉入宫。”

“朕原盼周家能收敛锋芒，守读书本分，安守家业……可你们，偏偏觉得这是朕示弱，是周家可以挟外戚之势，向皇权讨价还价的筹码！”

秦铭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

“当年朕想要推行州县清丈田亩，是你周家牵头，联络数家大族，煽动百官集体上书抗辩，以辞官相逼，硬生生逼得朕搁置新政。”

“前年南边水患，朝廷调拨赈灾粮，周家暗中串联粮商，抬高粮价，截留赈灾物资，眼睁睁看着灾区百姓挨饿。”

“更甚者，你们暗中豢护私仆、佃客数千，私藏兵器……京中不少地方州县官吏，任免升迁，要先来登门拜访周家，求得你们点头。”

“地方上的案子，只要牵扯周家田产商号，州县官员不敢断、不能判。”

“天下是朕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可在你们眼中，京畿的粮价、土地、官吏任免，反倒由周家说了算！”

周礼脸色骤然惨白，嘴唇不停哆嗦，慌忙辩解：“陛下！那些都是旁人诬陷！周家世代书香，岂敢私蓄甲兵，干预朝堂人事！”

“诬陷？”

秦铭冷笑一声，“抄周家老宅之时，密室之中搜出的兵器名册、与各州官吏往来密信，如今都存放在御书房。”

“你周家私下给各地官员送金银、递条子，胁迫地方官庇护周家产业，难道也是旁人伪造？”

“你周家不止想捞钱财，你们想要分走朕手里的权……朕若一再退让，不出二十年，这大胤朝堂，便是你们周家说了算。”

“到时候龙椅之上坐着谁，反倒无关紧要！这……才是朕绝不能忍的。”

周礼浑身颤抖，颓然向后瘫坐，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

他一直以为，帝王忌惮世家势力。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帝王，自登基那日起，心中便藏着打破世家垄断的宏图。

周家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蚕食皇权，早已触碰到帝王底线。

周家，从一开始，就是他选定开刀立威的靶子。

“朕隐忍多年，一直在等候时机。”

秦铭目光锐利，牢牢锁住周礼，“朕不是没想过早些动手，可彼时朝堂半数官员皆与各大世家盘根相连，贸然动手，恐引发朝野动荡，百姓跟着遭殃。”

“周家步步紧逼，操纵京畿粮价，一旦任由你们继续做大，来年若是遇上天灾，京城百姓的生计，便要捏在你们周家手中。”

“你以为靠着后宫周嫔，靠着满朝门生，便能永远不受律法管束？”

“朕当年纳周玉入宫，本就是安抚周家、稳住朝堂的权宜之计，何来深厚恩宠？”

秦铭声音冷了几分，“朕可以容忍世家保有田产家业，守家读书……但绝不允许，世家把百姓当成收割的庄稼，视国法若无物，伸手抢夺皇权。”

“张权呈上的卷宗，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的罪证，并非罗织。”

“掺砂霉粮、强夺民田、隐匿田亩、偷税瞒税，私蓄人丁，干预地方吏治，这么多年，周家欠下多少百姓的债、挖走多少朝廷根基，你心里清楚。”

秦铭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权，再转回目光看向牢内周礼：“今日带张权来见你，不是要听你的怨恨……是让你亲眼看看，敢站出来斩断世家积弊之人。”

“周家的结局，也是给天下所有豪强世家一个警示。”

“律法面前，没有千年世家……皇权之下，不容世家窃国。”

周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呜咽，老泪顺着枯槁的脸颊滚落，低下头，彻底没了半分辩驳的力气。

秦铭不再多看，转身拂袖，迈步走出牢房。

张权紧随其后，一路走出幽暗阴冷的天牢，重新踏入宫外朗朗天光之下。

宫外清风拂面，可君臣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沉静肃穆，没有半分松弛。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秦铭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没来由地缓缓道：

“朕如今……很缺一把刀。”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张权身上，眼底藏着深沉的期许与郑重。

“一把不畏世家、不畏强权、敢为百姓破局、敢为天下开刀的刀。”

“张权，你可愿意做这把刀？”

一语落下，宫道风声微动，四下寂静无声。

骤然被帝王托付如此千钧重任，张权心头巨震，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惶恐、是激昂，还是沉重。

他没有立刻应声，亦没有推辞，只是垂首立在原地，默然不语。

这条路，动的是天下世家，触的是百年积弊，前路凶险莫测，动辄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见他沉默，秦铭并未逼迫，只是轻轻一叹，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与通透。

“朕不逼你。”

“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三日后，再来回朕答复便可。”

张权心神稍稍收敛，躬身深深一揖，恭敬出声：“臣，谢陛下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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