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天牢，周礼

周家抄家定罪，转眼已经过去数日。

天牢之中，周礼、周宾一干人等尽数关押，周家的田产、粮仓、商号逐一登记封存。

朝堂上残余的周家党羽，也正由各部慢慢清理。

风波看似渐渐平息，可京城里的暗流，却没有就此停歇。

一道传旨内侍匆匆赶到皇庄，传召张权即刻入宫，前往御书房面圣。

张权接了旨意，心中便一直悬着一块大石。

他奉旨踏入御书房，殿内安静，烛火摇曳。

秦铭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批阅，朱笔在纸面起落不停。

张权垂手立在下方，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猜想着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毕竟数日之前，是他亲手搜集全部罪证，把周家连根拔起。

周礼乃是周嫔周玉的生父，算起来，便是陛下的老丈人。

等于说是，他亲手把皇帝的老丈人送进了天牢。

胡思乱想间，听见秦铭开口唤了一声：“张权。”

张权连忙收敛心神，高声应答：“臣在！”

秦铭放下朱笔抬眼，看着他这般紧绷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很害怕？”

张权没有刻意掩饰，老实回道：“回陛下，臣确实心中不安。”

“数日前，是臣牵头查办周家，将周礼定罪下狱……周礼乃是陛下后宫周嫔之父，说直白些，便是臣亲手将陛下的老丈人送入天牢，臣怎敢不惶恐。”

秦铭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周玉是周礼之女，明白了张权心底害怕的缘由。

想通这一节，他反倒笑得愈发止不住，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张权站在原地，满心疑惑，等秦铭笑了许久，才拱手问道：“陛下，不知您究竟在笑什么？”

秦铭抬手拍了拍身前玉案，缓缓说道：“孤笑你……朝堂之上，你刚正果敢，敢硬撼世家，胆量极大。”

“可到了这御书房之内，站在孤面前，反倒这般谨小慎微。”

张权心底暗自嘟囔，这怎么能一样。

朝堂之上百官云集，众目睽睽，律法摆在明面上。

就算陛下心里不痛快，也得顾及帝王脸面，不能随心所欲。

但御书房不一样，此地只有君臣二人，没有旁人见证。

陛下若是想取自己性命，只需传一声令，唤几名御林军进来，便可将他就地处置。

这些念头只在心底盘旋，他面上依旧垂首而立，半句不敢吐露。

秦铭笑罢，神色慢慢沉了下来，开口问道：“张权，你可听过一句话？”

“还请陛下示下。”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听见这一句，张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旁人讲这句话尚且无妨，可从当朝帝王口中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这话的意思，大抵是王朝国运大多只有三五百年，更迭不断。

但世家大族，却可以绵延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屹立不倒。

能长久存续，靠的是三点。

一是经济根基……手握大片土地，建起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哪怕改朝换代，田产家底不容易轻易损毁。

二是文化垄断……把持读书的门路，世代传承家学，子弟源源不断读书做官，守住朝堂上的地位。

三是政治智慧……不会把全族赌注押在一朝一君身上，就像三国时期的诸葛氏，兄弟分别在魏蜀吴三地为官。

无论哪一方夺得天下，家族血脉与势力都能保全。

秦铭望着张权凝神思索的样子，便知他听懂了其中深意，低声叹道：“看来你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周家便是这般蛀蚀国本的世家……这些年，他们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往日但凡有官员想要动周家，不用周家亲自出手，朝中党羽便会群起围攻。轻则丢官，重则丢了性命。”

秦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玉入朕后宫为嫔，朕若是昏聩，根本无需等到朝堂举证，单凭她枕边几句言语，便可寻个由头取你项上人头。”

听到这里，张权后背一阵发凉，心中生出巨大后怕。

周家案子能办成，不是理所当然。

若是没有实打实的罪证，若是陛下偏听偏信，自己早已落得凄惨下场。

秦铭说到此处，缓缓从座椅上起身，迈步朝着御书房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张权，随朕，去一个地方。”

秦铭抬脚迈步，率先走出御书房。

张权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连忙紧随其后，躬身随行。

他入宫数次，往来御书房、金銮殿、皇极门，对皇宫内里的大致地形早已熟稔于心。

一路行来，沿途宫墙愈发萧瑟、行人愈发稀少，路径赫然是直通皇宫北侧。

那是……天牢的方向。

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稍稍平复的忐忑瞬间死灰复燃，且比先前更甚。

张权脚步微滞，后背再次泛起一层细密寒意，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冒出来。

陛下方才在御书房娓娓道来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剖析世家盘根错节的祸根，看似通透豁达，难不成全是铺垫？

难道终究是念及外戚情面、恼恨自己擅动国丈、扫了皇家颜面？

此刻特意带他前来天牢，是打算将他就地送入牢中，甚至……秘密处死，私下了结此事？

越想越慌，越走越沉。

天牢乃是京师禁地，高墙冷峻、守卫森严，常年阴气沉沉，关押的皆是重犯、要犯。

寻常官员避之不及，君臣独处之际，无端到访此地，由不得张权不心生惊惧。

一路无话，宫道悠长。

不多时，厚重漆黑的天牢大门赫然矗立眼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值守禁军见圣驾亲临，立刻跪地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内侍上前开启牢门，腐朽潮湿的气息混杂着铁锈、霉味扑面而来，幽暗阴冷，不见天光。

秦铭步履未停，熟门熟路踏入牢中，径直向着天牢最深处走去。

张权硬着头皮紧随其后，心脏高悬，紧绷到了极致，双手早已暗自攥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天牢深处，层层囚牢、重重铁栏，越往内里，关押之人罪名越重、身份越高。

最终，秦铭在最深处、最僻静的一间单间牢房前驻足站定。

张权下意识抬眼望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所有无端猜忌瞬间烟消云散，心中豁然了然。

这间牢房之中关押的不是旁人，正是周家现任家主……周礼。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昔日朝堂之上德高望重、雍容华贵、拄杖临朝的周老大人，早已判若两人。

此刻的周礼，一身粗布囚衣沾满尘灰，满头白发凌乱散落，面容枯槁憔悴，眼底神采尽数熄灭，再无半分世家掌舵人的沉稳威严。

他双腿无力地盘坐在冰冷的草席之上，脊背佝偻，整个人苍老衰败，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毕生生机。

听见牢门外的脚步声，周礼迟缓地抬起浑浊眼眸，先是看向身前身姿挺拔、威仪凛然的秦铭。

随即目光缓缓挪动，落在了身后张权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周礼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浓烈的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张权。

百年周家，累世基业，数千顷良田，数十间商号，满门荣华、世代声望，尽数毁于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中。

他苦心筹谋一生，稳固家族地位、布局朝堂人脉、积累滔天财富。

自以为稳如磐石、可延绵千年，最终却一朝倾覆、满门破败。

这一切，皆拜张权所赐。

可恨意滔天又如何？

张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心底无半分愧疚。

周家积恶数十年，害民、偷税、私刑、夺田，桩桩血债、件件恶行，罄竹难书。

他所作所为，是为民除害、为国除蠹，光明磊落、法理昭然。

秦铭立在牢前，神色淡漠，静静看着牢中衰败落魄的周礼，没有半分怜悯，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回荡在幽暗牢中。

“周礼，你可知你周家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满盘皆输、族灭家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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