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工部右侍郎

一行人穿过红绸铺地的廊道，没走出多远，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丝诡异之感。

这山庄的格局、景致、营造手法，全然跳出了当世所有庭院别院的规制，新颖精巧、雅致绝伦，处处透着不可思议。

另一边，紧随队伍的鲁鱼此刻心头滚烫，浑身紧绷。

他出身底层，只是个寻常工部匠人，身份低微、形同草芥，这辈子何曾有过侍奉天子、直面百官的殊荣？

今日这般盛大场合，能站在帝王身侧，解说山庄营建始末，若是表现得当，日后绝对前途无量、彻底翻身。

四周不少官员目光落在鲁鱼身上，眼底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视。

区区一个底层匠人，没见过大场面、不懂朝堂规矩。

骤然置身天子百官之中，定然举止局促、言语粗鄙，用不了片刻必定出丑贻笑大方。

坐等粗人露怯，成了不少朝臣此刻心底的共同看戏心态。

张权懒得抢风头、不屑博圣宠，不代表朝中所有人都安分守己、甘于平淡。

无数人憋着一口气，就等着在帝王面前抓住机会、一鸣惊人，弯道超车往上爬。

队伍行至山庄核心，巍峨精致的云水阁赫然映入眼帘，飞檐翘角、层楼叠榭，临水而立、气派非凡。

就在众人驻足观赏之际，一道身影快步从官员队列中挤出，抢步凑到秦铭身侧，故作沉吟，满脸深沉。

正是新任工部右侍郎……王柏夏。

他今年五十四岁，恰逢世人所言的人生大坎。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袍，身形精瘦干瘪。

远远望去，几分清瘦几分素雅，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文人姿态。

可若是凑近细看，便会发现此人眉眼之间满是算计市侩。

看似儒雅正直，实则道貌岸然，一股子老谋深算、油腻钻营的气息，像极了坊间藏奸的老扒灰。

王柏夏出身崖州知州，崖州多山，盛产石料，当地百姓大半以开山采石、运石做工为生，民生生计尽数围着石料打转。

坊间一直有传言，称王柏夏祖上乃是古代名匠传人，曾追随公输班修习营建技艺，精通土木营造之术。

这传言真假无从考证，最早便是王家自己刻意散播出去的，只为抬高门第、装点门面。

地方知州看似一方父母官，实则极难跻身京城核心官场。

王柏夏能从偏远崖州一跃入京，身居工部右侍郎，纯属运气爆棚。

此前张权彻查朝堂贪腐大案，牵连极广。

工部更是重灾区，半数主事、官员被撸去官职，上一任工部右侍郎直接落马问罪，衙署高位悬空，缺口极大。

寻常主事空缺尚可慢慢遴选补缺，但工部右侍郎位列朝堂高位，万万不能长期空置。

也是老天爷刻意送机缘。

此前修建皇庄的近千流民工匠中，足足半数都是崖州百姓。

早前雨季，崖州暴雨倾盆、山洪冲山，六百多名正在开山采石的百姓退路被断、家园被毁，彻底无家可归。

众人无路可走，只能结伴流离，先至岚城，最终辗转流落京城。

彼时身为崖州知州的王柏夏，得知治下灾民尽数流落京畿，整日活得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那场山洪灾祸本就是他的失职。

暴雨将至，天色异变，他却强令百姓照常上山采石，未曾及时停工避险，才酿成数百人流离失所的大祸。

事情一旦追责，他这个知州绝对难逃其咎，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为了自保，王柏夏早早派出亲信潜入京城打探风声，随时准备倒打一耙。

一旦朝廷追责，便一口咬定是百姓贪图工钱、执意冒雨做工，与官府无关。

可让他侥幸的是，彼时朝堂贪腐案震动朝野，百废待兴。

无人顾及远在崖州的一场天灾人祸，此事竟石沉大海、无人提及。

直至皇庄修建后期，不少崖州流民陆续返乡、另寻生计。

王柏夏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知晓自己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死里逃生的他毫无半分愧疚反省，反倒动起了沽名钓誉的心思。

他大张旗鼓筹措粮草、调拨车马，亲自带队奔赴京城，假意接回流离的崖州子民。

演足了爱民如子、心系百姓的父母官戏码。

这一番操作，果然骗过朝堂众人，不少官员纷纷称赞其贤良仁德。

恰逢吏部苦于工部右侍郎人选空缺，无人可用。

听闻王柏夏精通土木、出身匠人世家，又有爱民美名加持，当即动了心思。

一纸调令，将他从崖州调入京城，问询是否愿意接任工部右侍郎一职。

王柏夏狂喜不已。

京城官员看似光鲜，工部却是六部之中垫底的清水衙门，实权微薄、无人争抢。

可对从偏远州县爬上来的王柏夏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机缘……别说工部右侍郎，只要是朝堂高位，他统统来者不拒。

入京面吏部时，他更是满嘴吹牛，大肆吹嘘家学渊源、精通营建、深耕土木数十年。

吏部与三省官员见他专业对口、履历贴合。

来不及细细核查，便火速下旨，将其提拔为试用期工部右侍郎，连跳数级、官升一品。

可真正坐上高位，王柏夏才发现自己空欢喜一场。

工部远比他想象的更无权无势，整日琐碎杂务、毫无实权，入朝多日，连一次直面圣颜、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同期官员各有机缘、步步高升，唯有自己原地踏步，王柏夏心中早已急得发痒。

直到今日万寿寿宴，全员齐聚忘忧山庄，他终于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自诩精通土木、深谙营建，眼前这座云水阁，便是他一鸣惊人、博取圣眼的最好跳板。

于是他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之前，目光死死盯着云水阁，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一副欲言又止、暗藏大问题的模样，硬生生吊起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他这副深沉纠结的姿态，瞬间吸引了秦铭的注意。

秦铭微微侧目，看向他：“王卿何故驻足？可是看出什么端倪？”

得到天子问询，王柏夏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肃穆，清了清嗓子，字字沉重，缓缓开口。

“陛下，微臣粗通土木营建之道，半生钻研营造规制。”

“今日观此云水阁形制，初看精巧华贵、规整大气，细看之下，却是……却是不妥。”

他刻意停顿片刻，吊足所有人胃口，方才加重语气，斩钉截铁补了一句。

“大不妥！大大的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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