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扮猪？

王柏夏彻底如愿了。

接连两声“不妥”，不重不轻，却字字吊着人心。

秦铭脚步一顿，銮驾随行的文武百官、勋贵卿客尽数驻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满场寂静，唯独他一人风头无两。

不得不说，王柏夏这辈子别的本事未必拔尖，唯独这故弄玄虚、哗众取宠的手段，练得炉火纯青。

稳稳拿捏住全场视线后，王柏夏故作谦逊，转头看向身侧的鲁鱼，摆出一副虚心求教、探讨学术的儒雅姿态。

“鲁老先生，本官王柏夏，粗通土木营建些许皮毛，方才观阁生疑，可否向老先生请教一二？”

鲁鱼一辈子混迹工坊土木之间，见惯的都是粗人匠人，哪见过朝堂高官这般客气姿态。

顿时受宠若惊，黝黑的脸上堆满憨厚笑意，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大人折煞老奴了，大人有什么疑问，尽管发问便是。”

“好。”

王柏夏微微颔首，抬手直指云水阁的屋顶，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困惑，沉声发问：“此阁屋顶，为何这般建盖？”

这下轮到鲁鱼懵了。

他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半点装不出来。

屋顶不这么盖，还能怎么盖？

难不成盖房子不封顶，整日敞着四面吹风淋雨，纯纯体验大自然？

跟在后方的张权也是一脸无语。

好好的山庄别院，又不是后世偷工减料的高档小区。

封顶遮雨、合檐挡风，乃是营建最基础的规矩，这问题纯属废话中的废话。

鲁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愣在原地。

王柏夏见状，心中瞬间稳了大半，笃定这底层匠人不懂高深规制，当即抬高音量，开始当众卖弄学识、彰显能耐。

“自古营建规制分明，四面落坡为庑殿顶，是为帝王殿堂之式；两面落坡、山墙齐平为硬山顶，是为民居宅院之规。”

他话说一半，忽然停顿，斜睨鲁鱼，故作考究地试探：“鲁老先生深耕土木，可知这‘庑’字，究竟是何意？”

鲁鱼的困惑更浓了。

他何止是知道，这辈子经手修建的殿堂楼阁无数，各类顶式规制烂熟于心。

他费解的是，这位堂堂工部右侍郎，放着实打实的营造技艺不问，偏偏揪着最基础的字义咬文嚼字，纯属没事找事。

在内行匠人眼中，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废话。

可落在满朝不通土木的文臣眼中，这番引经据典的问话，瞬间显得高深莫测、底蕴十足。

见鲁鱼不语，王柏夏愈发得意，背手挺胸，朗声宣讲。

“汉制沿袭，屋式分五，四坡为庑、六坡为歇、八坡攒尖，圆顶穹庐亦有定数，一檐一瓦，皆有章法！”

他再度望向云水阁三层错落的檐顶，轻轻摇头，满脸不屑。

“此阁周遭屋宇无名无式，错落杂乱，可见云水阁并非制式殿宇、正统园亭。”

“园林之道，讲究阴阳相辅、山水制衡，园为阳、林为阴，可对立、可相融、可转换。”

“土木营建看似砖瓦堆砌，实则暗合日月运转、乾坤法理。”

王柏夏眉宇间傲气尽显，居高临下地看着鲁鱼。

“本官自幼通读四书五经、杂学百书，后汉书中阴阳历算、营建玄学，皆有涉猎。”

话音又是一顿，他故作宽和大度，拱手轻笑：“罢了，是本官多言了……此地本是商贾游乐之处，供人消遣，或许本就不需讲究这般正统规制。”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君臣面色尽数变得古怪。

古人处世，安居立命，最重二事……一地、一屋。

寻常百姓茅草为屋、黄土为地，只求遮风避雨，尚且不拘规制。

可但凡权贵世家、风雅别院，一砖一瓦、一檐一基，皆藏风水运道，半点不敢马虎。

就如同后世世人寻雅居消遣，尚且偏爱通风通透、格局规整的房舍，无人偏爱阴暗晦涩、格局紊乱之地。

今日这忘忧山庄，本是打造京中顶级雅聚胜地，接待的全是王公勋贵、文武权臣。

此前云水阁挂牌“水润万物”，众人还以为此间格局暗藏玄妙、独具匠心。

可经王柏夏这么一番高谈阔论、暗戳戳贬低。

好好一座雅致高楼，瞬间变成了胡乱搭建、敷衍了事的粗鄙之作，毫无章法、不讲风水，落尽档次。

张权站在秦铭身后，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火气翻涌。

再看一旁的鲁鱼，属实老实得有些窝囊，被人当众挑刺打压，非但不辩解，反而憨厚拱手，连连认错。

“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等思虑不周，见识浅薄。”

“诶，鲁老先生言重了。”

王柏夏假意推辞，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此非教训，是规劝而已。”

“土木营建，绝非小事，一木一砖定格局，一顶一基关兴衰，阴阳五行、乾坤运道，皆藏于楼宇之间，万万不可敷衍草率。”

周遭一众文臣纷纷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宫中殿宇、朝堂楼阁，之所以规制森严、半点不乱，便是因老祖宗留下的风水礼制。

营建规矩，关乎国运、牵扯气运，不容半分僭越、半分潦草。

短短片刻，王柏夏这番空谈玄学、卖弄学识的言论，瞬间让一众朝中老臣高看数眼。

不少原本等着看张权办砸寿宴、山庄出丑的官员，纷纷开口求教，一脸恳切。

“王侍郎高见，不知这云水阁，究竟是何处规制出错，有碍格局？”

有了众人追捧，王柏夏彻底飘了，愈发张狂，指着云水阁滔滔不绝，强行挑错。

“此阁砖线走线错乱，不合十二时辰纳光之法！看似临水聚财、水润万物，可一旦暴雨倾盆，水流倒灌、光影闭塞，便是杀水绝光的凶地，短期无碍，久居必扰运道！”

一番危言耸听的空话，说得有模有样。

张权听得鼻子都快气歪了。

好好一座顶级雅致的云水阁，硬生生被这老登说得跟阴地坟茔、煞地凶宅一般，晦气至极。

他不停给鲁鱼打眼色、递眼神，示意他赶紧辩驳，拿出专业本事怼回去。

可让他心态炸裂的是，一旁的鲁鱼居然还频频点头，一脸醍醐灌顶、虚心受教的模样，仿佛真从这番空话里学到了高深学问。

张权心底忍不住爆粗：我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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