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挑刺

鲁鱼这帮匠人，实打实凭手艺建房造楼几十年，实打实熬出的硬本事，怎么遇上一个只会空谈理论的腐儒，就直接被唬住了？

哪怕硬气回一句“老子有钱，乐意这么盖”，也比当众认错要强！

不止百官动容，就连秦铭都被勾起了兴趣，随口追问了两句风水格局、楼宇规制的问题。

王柏夏今日当真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此前张权彻查工部贪腐，几乎将整个工部上层一锅端。

留下来的尽是庸碌无能、无才无德之辈，朝堂早已对工部的专业能力心生不满。

秦铭本就想着整顿工部，提拔一批有真本事、懂实务的官员撑场面。

今日一番简单考校，在他看来，王柏夏虽略显张扬，却着实有几分学识、几分本事，比起此前那群蛀虫，强出百倍。

秦铭随口夸赞两句，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行，朝着主宴会厅的戏台方向走去。

一行人踏上山庄精心铺设的碎石小路，纹路规整、错落雅致，碎石嵌土、曲径通幽，是后世园林步道的精妙设计，远超当世古板石板路。

可刚走两步，王柏夏的毛病又犯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脚下小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欲言又止，满脸写着嫌弃、不屑与不满。

那副模样，仿佛脚下这条雅致小路，是污秽泥泞、不堪入目的烂路。

鲁鱼属实憨厚，压根看不出对方刻意找茬埋汰人，还傻乎乎主动开口询问：“王大人，您这是何故？可是这路面铺设，有何不妥？”

在场文武百官心底暗自好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柏夏就是故意挑刺、借机装杯，这鲁鱼偏偏还上赶着凑上去挨怼，属实老实过头。

众人虽心底戏谑，却无人鄙夷鲁鱼。

世道如此，世人皆有刻板偏见。

天子朝臣，重出身、重品阶，匠人本就是贱籍末流，在世人眼中，连草根庶民都不如，无人会真心看重一介匠人眼界。

王柏夏见鲁鱼主动送话，也不再装模作样，当即沉声开口，字字笃定。

“也罢，既然老先生诚心相问，本官便献丑直言。”

他抬脚踏了踏平整的碎石路面，高声宣判：“此路规制错乱、不合古制，有碍山庄气运，需改！”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让张权血压拉满，心底怒火直窜。

改？

这老东西是真能扯淡！

今日是帝王寿诞，百官齐聚，山庄万众瞩目。

若是任由他这般无休止抹黑挑刺、危言耸听，用不了半日，外界必然传遍忘忧山庄格局凶险、风水败坏、处处不妥。

到时候别说涨价盈利、招揽权贵客源，就算免费开放、倒贴银钱，都没人敢来这所谓的“凶地”消遣玩乐！

张权眼神一冷，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再任由这老登胡说八道、哗众取宠，他这耗费巨资、倾尽心力打造的忘忧山庄，怕是真要被一张空嘴彻底毁掉名声。

换做平时，张权早就直接开喷了。

可偏偏这事太过专业，属于土木营建的内行门道。

他就算想怼，也没法张嘴就问候人家祖宗。

在场唯一能跟王柏夏掰扯清楚的，只有鲁家一众匠人。

可鲁训、鲁戒等人全都闭口不言，老老实实站在人群里。

身为鲁家代表的鲁鱼，更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半点不急。

王柏夏再度稳稳拿捏全场目光，抬手轻抚胡须，随即微微低头，故作沉吟。

“道，蹈也，路，露也，是人脚步踩踏而出、显露于外的途径。此段小路本就不长，却修得如同官道规制。”

“石阶大小不一、方圆厚薄各异。若是依山势地势修建，尚且有据可依，可这明明是山庄内的游园小路，偏偏修得这般崎岖错落，实在怪异。”

他顿了顿，连连摇头苦笑，语气笃定。

“常言道，康庄大道平坦无阻，正如人之气运，顺畅无滞、百事顺遂。此路高低起伏、曲绕蜿蜒，大为不妥！”

“且不说气运风水之说，单论日常使用，晴天扬尘满地，雨天泥泞遍布。”

“背阳的路段日久必生厚苔，石缝之间杂草丛生，夜里游人行走，极易失足摔伤。”

“此路弊病众多，故而本官断言，必须整改！”

一番话说下来，连天子秦铭都微微颔首。

土木营造的门道他不懂，但行路舒坦与否，肉眼可见、亲身可感。

原本众人走得毫无异样，被王柏夏这么一剖析，顿时觉得处处别扭。

明明修成笔直通途、四通八达最为规整便利。

偏偏弄得曲曲折折、高低错落，每隔一段便有凸起石阶，跨走十分别扭，夜间行走确实有摔伤的隐患。

秦铭转头看向张权，开口叮嘱。

“王侍郎所言有理。你这忘忧山庄乃是京中游乐胜地，往来宾客众多，务必多上心修缮，切莫伤人磕碰。”

张权心底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下，躬身施礼，恭敬应下。

说来也巧，今日工部尚书与左侍郎尽数缺席。

天子寿诞，京城四处张灯结彩、搭建临时庆典建筑，二人全程在外督办，无暇分身随行。

朝中一众文臣更是跟风离谱，方才还好好走在路面上，被王柏夏一通埋汰，竟纷纷挪到道路两侧的草地上落脚。

张权看得差点破口大骂，这群人纯属有病！

路若真有隐患，整修便是，大日天光朗朗，平地坦途，还能走着摔了不成？

纯属小题大做、跟风盲从！

天子继续前行，百官紧随其后，一行人慢悠悠朝着戏院方向走去。

张权原本还打算借着此次寿诞盛会，让鲁鱼在天子百官面前好好展露手艺、扬名立万。

结果倒好，风头没露成，反倒全程憋屈受气，丢人丢到家了。

就连天子，都彻底没了询问鲁鱼营建思路、山庄格局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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