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辞官

阿旺闻言瞬间一脸为难，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就是个小小的伴游小厮，哪有资格随便传唤东家？

更何况张权平日里行踪不定，忙得很，根本不是他能摸清的。

阿旺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苦着脸求饶：“老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我是真不知道咱们东家此刻在哪儿。”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谁在找我？”

姜尚和阿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张权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松弛，正和杨柳依并肩缓步走来。

阿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反观姜尚，压根不拘什么礼数，快步上前，一把就攥住了张权的手腕，满脸急切。

压不住心底的震惊：“张权！那《三字经》，可是你所作？”

张权心里暗自无奈。

他算是彻底摸清这老祭酒的性子了，半点架子和客套都没有。

上次陛下寿宴，他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斗诗，今日更是干脆，上来就抓人问话，直率得过头。

若是换做旁人吹捧，张权厚着脸皮认下也就罢了。

可姜尚是当世文坛泰斗，毕生钻研典籍、教书育人，在文人之中地位极高。

当着这位老前辈的面，照搬后人典籍，张权实在有些心虚尴尬，正想开口否认。

没曾想，姜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笃定无比：“你不必否认！”

“老夫年少之时，遍历大江南北，阅遍天下典籍，从未见过这般精妙易懂的蒙学佳作……若非你独创，绝无可能凭空出世！”

张权当场哭笑不得，硬生生被这顶大帽扣得无话可说。

不等他缓过神，姜尚又紧接着追问：“还有那孩童手中的铅笔，书写顺滑、无需研墨、便捷至极，想来也是你研制出来的奇物？”

张权看着老头这副笃定脑补的模样，干脆懒得解释了。

算了，反正越解释越乱，干脆让他自己脑补去吧。

一旁的杨柳依见状，适时微微躬身，对着姜尚优雅一礼，轻声开口：“姜伯父。”

打过招呼后，她温柔说道：“时辰到了，我该去给孩子们授课了，先行一步。”

说完，便步履轻盈地朝着学堂方向走去。

姜尚这才回过神，注意到杨柳依的身影。

他认得杨柳依，乃是太子少师杨文才的独女。

杨文才在士林之中的威望、人脉，丝毫不比他逊色，两人亦是多年老友。

方才他满心都是《三字经》和新奇物件，竟全然忽略了身旁的故人之女。

姜尚深知杨柳依天资出众、才情满腹。

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入朝任职、施展抱负。

不过教导山庄这些蒙学孩童，绝对绰绰有余，甚至算得上大材小用。

看着杨柳依走入学堂的背影，姜尚再度拉住张权，满脸惊叹地问道：“你这山庄学堂，竟允许女子登台授课？”

这话听在张权耳里，莫名有些刺耳。

“姜老此言差矣。”

张权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古有花木兰披甲从军，替父出征。又有班昭续写汉书，流传百世。”

“女子聪慧果敢，见识未必输给男子，凭何不能登堂授课？”

姜尚见状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缓缓解释：“你误会老夫了。”

“世人固化，皆言女子不如男，这是千年陋习……可在老夫心中，女子聪慧坚韧，从来都能顶半边天。”

“老夫年少之时，也曾拼尽全力想要改变世俗偏见，想要推行女学，让世间女子也能读书入学、明理立身……只可惜啊……”

话说到这里，姜尚摇了摇头，默然止住了话语，眼底满是无力与遗憾。

张权心中了然。

大靖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流传千年，岂是一人之力能够撼动？

姜尚当年敢有这份想法，还敢付诸行动，就已经远超世间庸人，绝对担得起一句“文坛大家”。

一阵唏嘘叹息过后，姜尚忽然眼神坚定，再度紧紧拉住张权，语气郑重无比：“老夫决定了！”

“从明日开始，老夫便搬来忘忧山庄，留在这学堂之中，亲自当一名老夫子，教导这些孩童读书识字！”

这话一出，张权当场瞳孔地震，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老姜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好好的国子监祭酒，堂堂大靖文坛泰斗、天下文教之首，位高权重、受人敬仰。

放着偌大的国子监不管，跑来他这民间山庄，给一群庄户孩童当教书先生？

“老大人不可！”

“你身为堂堂国子监祭酒，怎可放弃大好前程，屈居我这山庄学堂当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夫子？”

张权不提还好，提起国子监，姜尚冷哼一声，眉眼之间满是浓浓的不屑与失望。

“国子监？那地方早已名存实亡，算不得什么治学圣地！”

姜尚语气冷淡，字字皆是真心话：“如今国子监里的学子，个个都是勋贵世家子弟。”

“靠着家世撑腰占着学堂名额，整日游手好闲、攀比享乐，根本无心治学读书。”

“他们去国子监，不过是混个正统资历，日后好凭借门第入仕当官罢了。”

“反观天下无数寒门子弟，天资绝佳、勤学苦读，偏偏无门无路，求一学堂而不得。这般不公之事，老夫看了几十年，早就看不惯、忍不下心！”

说到此处，姜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庄学堂，听着内里朗朗的读书声，眼底的不屑尽数化作温和与笃定。

“今日看过你这山庄学堂，老夫才算真正找到归属。”

“这里不分高低贵贱，不论世家寒门，更无男尊女卑的迂腐偏见，孩童皆可入学读书、明理知礼。”

“人人有学上，字字皆求真，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地方！比起那乌烟瘴气、流于形式的国子监，强上百倍千倍！”

张权还想再开口劝说几句，毕竟弃官位、做乡野夫子，代价实在太大，他不愿姜尚一时冲动日后后悔。

可他刚微微张口，姜尚便抬手一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态度坚决无比。

“你不必再劝老夫。”

姜尚目光澄澈，丝毫没有半分赌气冲动的模样，看得通透又坦然。

“老夫请辞辞官，从来不是因为那日斗诗输给了你……那日赌约辞官，不过是老夫借坡下驴、顺势而为罢了。”

“脱离朝堂、远离纷争，寻一处清净治学之地，教化孩童、推行真学，这是老夫多年以来的心愿，与输赢无关。”

此言一出，张权顿时了然。

姜尚心意已决，半点不留犹豫，说完这番话，也不再和张权多寒暄告辞。

转身就步履匆匆、风风火火地离去，看样子是急着回去收拾行囊、安顿琐事，只待明日正式前来山庄任教。

原地只留下张权和阿旺两人，面面相觑。

张权看着老头洒脱率真、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

别人当官唯恐官位不保、权势流失。

这位倒好，堂堂国子监祭酒、天下文人之首，说弃官就弃官，说要留在山村教书，半点不含糊。

这般性情纯粹、知行合一的老文人，放眼整个大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张权轻轻摇头，无奈一笑，心里却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有姜尚这种顶级大儒坐镇山庄学堂，往后山庄的蒙学教化，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有了风骨。

只是期待之余，心底也悄然浮起一缕担忧。

姜尚此番决意辞官，态度真切、心意决绝，绝非一时兴起作假。

可他终究是当朝国子监祭酒，执掌天下文道根本，位望极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想走是一回事，陛下肯不肯痛快放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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