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两成份子

御书房内，气氛沉闷压抑。

大靖皇帝秦铭端坐龙椅。

看着下方立着的张权，再一想到手中那份迟迟未批复的辞官奏折，只觉得脑袋突突发胀，头疼欲裂。

张权入宫的路上，心里早已把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

自打元日寿宴斗诗结束，姜尚转头就递上了辞官折子。

秦铭素来惜才，极为看重这位文坛泰斗，压根舍不得放他走，便一直压着奏折不批复。

本想着冷处理一段时间，等姜尚那股赌气的火气消下去，这事自然就翻篇了。

谁料昨日姜尚亲赴忘忧山庄一趟，像是彻底想开了。

径直冲进皇宫找到秦铭，直白撂下话……

陛下，这辞官折子您赶紧批了。

就算您不批，我也不会再回国子监当差。

我如今已然找到真正的归宿，还请陛下莫要再耽误我的前程。

态度决绝，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张权心里透亮，姜尚执意辞官，明面上是斗诗落败、愿赌服输。

背地里实则是看中了山庄学堂的治学之道，想要辞官归隐教书育人。

无论如何，这事从头到尾都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陛下急匆匆将自己召进宫，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要追责怪罪。

果不其然，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

秦铭一掌拍在玉雕御案上，眉眼含怒，沉声呵斥：“张权！你干的好事！”

张权心底暗自叫苦，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老姜辞官就辞官，非要把锅扣在我头上，平白无故连累我受罪。

可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无用。

姜尚昨日从皇宫回去，连夜就把自己的行李书卷全部搬到了忘忧山庄，铁了心不再踏回国子监半步。

这口黑锅，他不想背也得背。

张权只能无奈拱手，一脸无辜：“陛下，这事臣是真的无辜，当真与我无关。”

“你还敢狡辩！”

秦铭怒火更盛，又是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文卷轻颤，“若不是你当初与姜爱卿立下赌约、当众争锋，姜尚何至于心灰意冷、执意辞官？”

“今日之事，你难辞其咎！就算你拿出忘忧山庄一成份子补偿朝廷，也难消朕心头之怒！”

张权听得一脸懵，心里纳闷至极。

好好的辞官追责，怎么三言两语就扯到山庄份子上面去了？

一旁侍立的太子秦麒见状，连忙适时开口帮腔：“父皇，您可别忘了工部！”

“工部前后两任右侍郎，尽数折在了张权手中，就连工部半数官员，也因他落马入狱。”

“朝堂工部如今人手空缺、乱象百出，此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秦铭闻言深以为然，面色愈发凝重，冷声道：“没错！工部大半官员空缺，朝堂政务阻滞，皆是因你而起！”

“如今看来，便是献出山庄两成份子，也填不上朝堂工部的空缺之急！”

张权彻底哭笑不得，满心莫名其妙。

工部那两任侍郎，一个贪赃枉法、祸乱朝纲。一个渎职懈怠、荒废政务。

皆是罪有应得、自取灭亡，明明是他们自身品行不端，怎么到头来全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甚至还能强行和忘忧山庄的份子扯上关系？

可秦铭此刻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他辩解。

直视着他沉声发问：“朕数日之前便问过你，可愿做朝堂之中的一把尖刀，替朕扫清乱象？如今数日已过，你可想清楚了？”

张权刚要开口回话，秦铭便抢先一步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愿，朕也不强人所难。”

“只是此事因你而起、迁延日久，耽误朝堂人事调度，总要有个补偿……依朕之见，便以你忘忧山庄的三成份子，当作补偿吧！”

这一刻，张权彻底看透了这对皇家父子的心思。

什么追责、什么补偿，全都是借口！

这俩人张口闭口都是山庄份子，摆明了就是惦记自己手里的山庄股份，想趁机多捞好处。

不愧是皇家顶级铁公鸡，一毛不拔就算了，但凡没占到便宜，都等同于吃亏。

为了捞银钱、夺份子，连帝王脸面、皇家威仪都顾不上了。

张权暗自无奈叹气，心里已然明白。今天不吐出两成份子平息此事，这对父子是绝对不会放自己出宫的。

他收敛心绪，拱手正色发问：“臣斗胆敢问陛下，陛下一心想要拔除世家、整治乱象，究竟是为了保全皇室千年基业，还是真心为了天下家国、黎民百姓？”

秦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愣了片刻，随即缓缓收敛怒色，长叹一声。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朕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世人皆知，朕本是庶出，生母乃是前朝刘贵妃。”

秦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与沉郁，娓娓道来自己的过往。

前朝先帝年迈，迟迟不肯禅位放权。

前朝太子心胸狭隘，忌惮诸位皇子夺嫡，为了稳固自身储位，便暗中设计，将所有异母皇子尽数发配边关。

对外只宣称是让皇子远赴边疆、历练筋骨、积攒军功。

彼时的秦铭，也在这批被发配的皇子之中。

没有尊贵的皇子身份加持，没有亲兵护卫，没有粮草补给，他孤身一人远赴苦寒边关，从最底层的普通小卒做起。

日日浴血戍边、风餐露宿，受尽风霜苦楚，看遍边关苍凉，其中艰辛，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回忆起当年往事，秦铭眼底满是唏嘘，继续缓缓说道：“朕当年远赴边关，从未有过半分觊觎九五龙椅的心思……只想着安稳戍边、守好疆土便可。”

“可常年驻守边关，朕亲眼见证了边军将士的浴血拼杀、食不果腹，亲眼目睹了边关百姓的颠沛流离、饱受战乱。”

“那时候朕才彻底明白，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从来不是用来俯瞰众生、受人跪拜、享受荣华的，而是用来守护家国安宁、庇护天下苍生的！”

一番肺腑之言落下，张权心中感触颇深。

就连一旁素来懵懂直率的太子秦麒，也暗自唏嘘不已，静静聆听，不敢插话。

秦铭抬眸看向张权，沉声反问：“你可知，边关将士之苦、天下百姓之难，归根结底，是谁造成的？”

张权略一思索，下意识答道：“莫非是关外异族频频来犯，战乱不休所致？”

秦铭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又冰冷的笑意。

“非也……真正祸乱天下、压榨百姓的，是关内这些盘踞一方、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

“他们盘踞乡野、垄断资源，兼并良田、私蓄势力，层层盘剥黎民百姓，吸尽天下苍生的血汗！”

“世家一日不除，朝堂便一日不清明，家国便一日无宁日，百姓便一日不得安生！”

张权闻言心头巨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单单京城周家一族，便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目无王法，足以见得天下世家的弊病深重。

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的确是祸乱天下的根本。

秦铭抬手轻轻拍了拍张权的肩膀，语气沉闷而坚定：“时至今日，朕也分不清，铲除世家，究竟是为了保全皇室千年基业，还是纯粹为了天下百姓。”

“但朕无比确定，世家不除，这大靖江山，便永远暗藏隐患，这天下百姓，便永远活在压榨与苦难之中！”

张权心神激荡，沉吟片刻，谨慎开口：“若臣答应陛下，甘愿做朝堂尖刀，替陛下扫清世家乱象，那姜老大人辞官一事，可否就此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自然可以。”

秦铭当即点头应允。

一旁的太子秦麒却立刻插话，急声道：“父皇说了，还有山庄的两成份子，可不能忘了！”

张权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无奈吐槽……

这对皇家父子，是真的彻底掉钱眼里了，江山社稷、家国大义在前，眼里惦记的还是我的山庄份子！

临走出御书房之前，身后还传来秦铭的叮嘱声，字字清晰：“别忘了山庄两成份子之事！”

突如其来的提醒，让张权身形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摔个跟头，满心都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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