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戏弄

被人当众戳破心思，沈书砚脸红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权乐呵呵趁热打铁：“那一千万贯的造冰技术，你总该舍得吧？”

“学会了，你们沈家夏日不愁纳凉，年年送冰给世家、送进宫里，既能拉拢人脉，又能讨好天子，稳赚不亏。”

“这样，给你打个八折，八百万贯，友情价，如何？”

沈书砚死死咬着牙，抬头看着张权满脸戏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猛然起身。

“好！学生在此立誓！今日所见所闻的山庄技艺、新奇造物，学生绝不告知任何人！”

“无论家父、族中长辈、朝中大臣，还是陛下跟前，学生一律守口如瓶，绝不多提半个字！”

谁知张权淡淡开口：“我可没让你保密。”

沈书砚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大人一而再再而三戏弄学生！”

张权挑眉：“我说的难道有错？”

他看着沈书砚，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方才排序，爹爹、族中、陛下、朝臣……”

“我倒是想问，这排序是从前往后排，还是从后往前排呢？要是从后往前的话，也不对啊……”

“难不成在你心里，朝臣重于陛下，宗族重于君上，家父反倒排在最后？”

沈书砚瞬间语塞，双拳紧紧攥起，满腹话语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状，张权终于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神色冷淡下来。

“你和天下所有世家子弟，从来没有半点区别。”

“你自以为聪慧过人、通透世事，觉得自己比父辈清醒、比长辈高明，觉得自己能跳出桎梏、与众不同。”

“可归根结底，你依旧摆脱不了世家的根性。”

张权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他：“你知道世家子最显眼的通病是什么吗？是贪。”

“贪权、贪财、贪名利，贪自己没有的一切，更贪自己拥有的东西，绝不允许旁人沾染半分。”

“我问你，你今日见到这些惊世技艺，第一念头是什么？是造福天下，还是占为己有、为家族谋利？”

“你这份心思，和那些庸碌世家子，又有什么不同？”

一旁的齐烨轻呷一口茶水，淡淡补了一句。

“你自诩清醒通透，可还不是要学着奉承君上、依附朝堂？还不是要谨遵家规、听从父辈安排，按部就班活在既定的规矩里？”

“你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心里敢想、嘴上敢说，却从来不敢真的去做。”

沈书砚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学生……会做！”

张权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弄：“你做什么？回府之后，当着你吏部侍郎父亲的面顶撞悖逆，退学国子监，和整个沈家对着干？”

沈书砚面露迟疑，支支吾吾：“这……”

“还是你打算入朝为官，效仿直臣，骂尽朝堂弊病、斥责上位者，彻底整顿朝局、造福万民？”

张权步步紧逼。

沈书砚满脸涨红，怒火翻涌。

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谨言慎行、三思后行，让他硬生生压住了所有情绪，最终依旧一言不发。

看着他彻底失语的模样，张权缓缓收敛锋芒，语气平和下来。

“我造冰，本就是为了赚钱。”

他微微耸肩，坦然道：“我这人很知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钱庄之中，没有半分私存银两……我赚来的所有钱财，从来都不留着自己挥霍。”

沈书砚下意识接口：“全都用在了百姓身上。”

他垂下头颅，心中不得不承认。

自打张权在京城崭露头角，世人皆知他清贫低调。

哪怕拿下诗魁二十万两的重金赏赐，也分文不留，尽数用在帮扶百姓、建设山庄之上。

“没错。”

张权点头，“这就是我的知足……奢靡享乐的日子我体验过，也就那么回事，腻了、倦了，便不再贪恋……我这人很爱钱，特别爱钱。”

沈书砚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既然大人不求享乐、不贪奢靡，为何还要拼命赚钱？”

张权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头顶烈日，目光悠远，再无半分嬉闹戏谑。

“因为我有一个梦想。”

他静静望着刺眼的艳阳，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想活得痛快……我发现，最能让我痛快、让我心安的事，就是打碎这腐朽的制度，崩塌这固化的规矩。”

“让高高在上的世家痛不欲生，让瞻前顾后的朝堂日日惶恐！”

沈书砚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张大人，您这是要造饭？！”

张权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特么才造饭。”

“我不造饭，我要做的是，在我有生之年，让天下所有百姓家的孩子，都有书读，最起码，人人都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口，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书砚脑海里。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浑身气血仿佛都停滞了，呆呆坐在椅子上，久久失语。

造饭，推翻朝堂、改朝换代，在世人眼里已是逆天之举，胆大妄为到了极致。

可张权这番话，远比造饭更恐怖、更颠覆根基。

足足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沈书砚才艰难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无比。

“照这么说……张大人，您还是造饭更容易些。”

造饭顶多乱一朝社稷。

可开启全民教化、让寒门百姓皆识字，是要刨断世家千年根基，打碎这固化千年的世道规矩。

前者是换个天子，后者是改天换地。

张权眉头一挑，正要开口骂人，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鲁戒抱着厚厚一摞纸张，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满脸兴奋，连气息都喘得急促。

“恩公！恩公！全都印刷完了，您快看看，这次印的绝对没问题！”

他说着，将怀里整整齐齐的一摞白纸小心翼翼递到桌案上。

原本还心绪震动、恍惚不定的沈书砚，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

只这一眼，他刚刚稳住的心神，再度彻底炸裂，神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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