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归来

张权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夜风卷着山脚下还没散尽的腥气，刮过众人面门，谁也没吭声。

金发材缩着脖子。

阿石低头搓着手。

如花抱着那截断树杆，累得直喘粗气。

一双双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陈陶渊，像是刚认清了这人似的。

陈陶渊也没急着答话。

他弯腰，不紧不慢把散在地上的几柄飞刀一枚一枚捡起来，拿衣角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才抬起头，露出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回东家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小生上山，是去打狼的。”

“打狼？”

张权一愣，追问道，“你好端端一个教书先生，半夜三更跑这深山里头打狼？吃饱了撑的？”

陈陶渊搓了搓手，声音越来越低，越说越心虚：“东家您不知道……”

“小生自从住进陈伯家，一天三顿，顿顿都是青菜豆腐，白粥咸菜，肚里半点油水没有。实在馋得慌，就想着上山弄口肉吃。”

张权眼睛都直了，半晌没回过神：“就、就为了一口肉？”

陈陶渊点头，还补了一句：“东家，这人呐，三天不吃肉，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小生穷是穷，可也得吃肉啊。”

张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啥。

他先前在心里千般猜测，什么山神作祟、什么有人暗中搞事、什么深山藏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搜肠刮肚想了一路，愣是没往“馋”这个字上想过。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你打狼……打成了没有？”

“成了。”

陈陶渊老实巴交地点头，“狼肉我腌好了，挂在陈伯家后院屋檐底下晾着呢，够吃一阵子了。”

这话一落地，张权脑子嗡的一声，电光石火间，所有事儿全串起来了。

“等等，”

他猛地抬手指着陈陶渊，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你、你！之前那些……深山里的鬼哭狼嚎，丢的狼脑袋，火堆边上的狼皮狼骨，还有那闹得整个山庄人心惶惶的‘闹鬼’……全是你干的？”

陈陶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回东家，是……是小生。”

“你……”

张权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为了口肉，把一座后山闹得鸡飞狗跳！”

“害得庄户们以为撞了邪，世家公子们也不敢上山打猎了，你……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陈陶渊赶紧摆手：“东家您听我解释！小生打狼，用的都是飞刀，一柄下去正中要害，利索得很，从不叫狼群纠缠。”

“那些鬼哭狼嚎，是夜里狼群受了惊，在深山里乱叫唤，叫小生引到庄户们耳朵里的。”

“狼皮狼骨，是小生剥了皮、剔了骨，肉拿去腌了，皮骨头没法带下山，就随手丢在火堆边上了。”

张权气得直翻白眼：“那你倒说说，你这一身飞刀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上哪儿练的这一手好功夫？”

陈陶渊低声道：“小生幼时在边关待过几年，跟着走镖的镖师学过些防身的暗器手段。”

“后来家道中落，才改去念书考功名。这些年没怎么动过，手艺生疏了不少，方才情急之下使出来，倒叫东家见笑了。”

张权盯着他看了半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堂堂一个教书先生，为了口肉，半夜摸进深山，单枪匹马宰了一窝狼，还顺手把整个山庄都吓得半死……

这话传出去，怕是京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一段儿来。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终于泄了气：“罢了罢了，你这人……”

“你早点说你想吃肉，我让后厨给你添几道荤菜不就完了？何苦大半夜上山冒这个险！”

陈陶渊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市井汉子特有的憨和倔。

“东家，白吃白喝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小生有手有脚，想吃肉，自己挣去。”

张权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才哼了一声：“行，你倒是个硬气人。”

“明儿个起，山庄里就按教书先生的规矩养你，顿顿有肉有菜，吃饱了好好教我那帮娃娃念书。”

“往后要馋了，跟我说一声，别再祸祸后山那窝狼了，听见没有？”

陈陶渊连忙拱手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见了听见了，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深山围猎，就这么被一个“馋”字，轻飘飘地给解了。金发材在一旁听得直咂嘴，阿石也乐得直咧嘴，连抱着断树杆的如花，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张权望着陈陶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头百般滋味，最后也只化作一声长叹。

这人呐，看着是个文弱书生，骨子里却是个敢摸进深山宰狼吃肉的主儿……

倒是个能处的人。

这一夜折腾下来，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张权领着众人从后山脚一路走回山庄，腿肚子都是软的。

好在这一趟虽险，倒也没算白跑，总算是把后山那桩闹得人心惶惶的"闹鬼"案子，给整明白了。

几个手脚利索的庄户，已经从山里抬了好几头死狼下来。

一头头灰皮狼被横着绑在木杠上，抬进后厨院里。

后厨的掌勺和帮工们见了，一个个瞪圆了眼，又怕又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壮着胆子凑近摸了摸狼毛，咂着嘴说乖乖，这畜生个头可真不小。

张权站在院门口，看着庄户们忙前忙后地卸狼、剔骨、分肉，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他活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瞧见真狼……

前世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的那些，到底跟这血淋淋的真家伙不一样。

眼前这头狼，皮毛油亮，獠牙外露，即便死了，那股子野性凶狠劲儿还在。

"狼肉……是个什么味儿？"

张权自言自语，咽了口唾沫，还真生出了几分馋意。

他这人一贯爱尝鲜，前世也是见了没吃过的东西就想试试。

如今到了这大靖朝，别说狼肉了，好些前世听过没见过的东西，都还没机会碰呢。

今儿个既然撞上了现成的，哪有不尝尝的道理。

想到这里，张权招了招手，把阿石叫到跟前："阿石，你去后厨给我要一头狼，别让他们全收拾了，留一整头的……收拾利索了，明天我拿来烤了吃。"

阿石一愣，挠了挠头："哥，您……要吃狼肉？"

"怎么，不行啊？"

张权眉毛一挑，"我尝尝鲜还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

阿石连声应着，扭头就要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哥，那狼肉我听说腥得很，您……真吃得惯？"

"吃不惯也得尝尝。"

张权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活了这么大，总得知道狼肉是个啥味儿不是？”

“再说了，大冬天的，围一堆炭火，烤个肉，滋滋冒油，那才叫日子。"

阿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再劝，应了一声就往后厨去了。

不多时，又颠颠地跑回来复命，说已经跟掌勺的交代好了，专门留了一头最肥实的狼，剥洗干净，明天一早就给送到小院里去。

张权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前世他烤肉可没少吃，什么孜然辣椒面，一撒，滋啦滋啦的。

这大靖朝虽说没有那些个调料，可架不住他还有别的招。

明天非得好好拾掇拾掇，让这帮古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烤肉。

想着想着，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来。

后山的狼祸解了，庄里的疑虑消了，明儿个还有一顿烤肉等着……这一夜虽凶险，到头来倒落了个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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