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观礼

张权出任山长这件事，本就不触犯大靖朝任何律法。

可这帮读书人就是这般行事。

你同他们讲律法，他们便搬出道德。

你同他们论道德，他们又扯纲常伦理。

等你说起纲常伦理，他们反倒掉头和你谈律法。

横竖争辩起来，普通人很难辩得过他们，这群人一辈子苦读，大半本事全都练在了口舌争辩之上。

张业德说到此处，特意抬高声调，让院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错，靖律之中，并未写明何人有资格出任书院山长，何人不可……可张大人这般行径，分明是误人子弟，我辈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理？”

张权挑了挑眉，开口反问：“我如何误人子弟了？”

“老朽问你，平日里，是何人给这些学子授课讲学？”

“魏士贤与陈陶渊二人。”

张业德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着青衫的魏士贤、陈陶渊身上，满脸不屑，开口盘问：“你二人出身何门何户？”

魏士贤面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低声说不出话；陈陶渊则抬眼望向天上，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益弘新厉声呵斥：“你二人莫非是聋了不成！”

这一声大吼突如其来，阶下一群小学子吓得身子一颤，慌慌张张躲到魏士贤、陈陶渊身后，小小的身子挤作一团。

见魏士贤仍旧沉默不语，益弘新气焰更盛，冷笑出声：“你便是魏士贤对吧？就算你不开口，我也打听清楚了。”

“不过是农家出身的后生，读了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就敢登坛教书育人，简直惹人耻笑！”

说完，益弘新转头看向陈陶渊，正要继续出言嘲讽。

一旁的金发材微微眯起双眼，身上寒气陡然散开，冷冷开口：“你若是再敢惊吓此地孩童，某家便砍下你的狗头。”

话音落下，前来找茬的一众读书人全都心头一惊，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金发材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锦衣卫副千户，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身上穿着飞鱼服，纹样看着和武将官服相近，众人错把他当成了身居高位的年轻将领。

在金发材冰冷的注视下，益弘新到了嘴边的讥讽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生怕这满身煞气的武将一时冲动，真的动刀伤人。

张业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老朽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张大人开设寒门书院，自封山长，授课先生却是无名无势的寒门后生。”

“更有意思的是，前来观礼的人，开口便是打杀。这书院教的是什么书，培育的又是何等弟子？难道教出来的，全是一言不合便要血溅五步的凶徒狂人？”

说到这里，张业德冷冷看向张权：“老朽早已致仕，本不想掺和朝堂是非……可今日亲眼见到这般光景，实在愤慨。”

“我辈读书人不能袖手旁观，任由你这般误人子弟。明日，我等便前往议政殿，请陛下亲自评断公道！”

一直静静听着的张权，心底只剩冷笑。

他早就料到这群人没安好心，果不其然，狐狸尾巴终究藏不住。

不请自来，嘴上说是观礼，实则上门讥讽挑衅，想方设法激怒自己。

最后再打着为公的旗号，去御前告状。

对于这种手段，张权早已厌烦麻木，甚至懒得高声怒骂。

“好。”

张权抬手，朝着大门方向一引，“请便。我们接下来要举办入学大典，慢走，不送。”

张业德两道稀疏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没料到张权没有暴怒失态。

一旁的益弘新立刻高声叫嚷：“好一个不懂礼数的张权！我等远道而来观礼，你竟然这般驱赶我等？”

张权心中无奈叹气。道理全都被这群人占了。

明明是专程过来寻衅，偏要说成登门观礼，出言嘲讽不肯离开。

如今请他们走，反倒变成自己驱赶宾客。

益弘新的目的本就已经达成，也不想继续久留。

他此行，就是借着这件事在朝堂刷名望。

不管陛下最后如何裁决，他身为维护圣道的读书人，名声已经传扬出去。

“也罢……既然张大人将我等观礼之人视作恶客，那我等便不在此地惹人厌烦。”

“且慢。”

老谋深算的张业德目光紧紧锁住张权，缓缓开口，“按书院的规矩，书院开讲，我等是可以旁听的。”

此话一出，跟来凑热闹看笑话的一众读书人纷纷叫嚷附和，巴不得进到讲堂里面，好好挑刺，当面奚落魏士贤与陈陶渊。

不等张权出言回绝，张业德继续说道：“老朽想要亲耳听一听，这连正经院长都没有的寒门书院，究竟讲授何等典籍，教的是什么文章。”

话音一顿，他微微垂首，语气幽幽，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莫不是，这一切只是张大人一时兴起的胡闹？”

“招收学子、开馆授课，全都是心血来潮之举，还是……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句话一说出口，事情直接上纲上线。

开办书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张权这书院本就是特例。

若是姜尚在此，旁人半句非议都不敢有。

若是连姜尚都没有资格办学，整个大靖朝便无人有资格。

可如今姜尚消失一个多月，杳无音讯。

寒门书院名头上便少了一层厚重依仗。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这群 “观礼” 的读书人再添油加醋散播谣言，说张权拿办学当作儿戏，遭到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张权方才一直隐忍，正是顾虑这一层。

只要说错一句话，或是一时冲动动手，这间书院便再也办不下去，就算陛下秦铭有心维护，也无能为力。

若是从前，张权或许不在乎这些是非。

可现在，他放不下的不是书院本身，而是这三十二个孩子。

这三日朝夕相伴，他亲眼看见孩子们眼里满满的憧憬，满心期盼着读书求学的日子。

“张大人。”

张业德阴恻恻开口，“辰时将至，钟声一响，我等便要入内旁听讨教。想来，殿下不会拒绝吧？”

张业德这个要求，倒算不上完全无理。

如同江湖开武馆，旁人不服便可上门切磋；书院讲学，同样容许同道旁听辩难。

当然，这规矩要看办学之人是谁。

若是双方名望学识差距悬殊，没人会自取其辱上门挑错。

张权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应允：“院长不在，今日第一课，便由我来讲。你们想要旁听，自便。”

魏士贤、陈陶渊一同看向张权，想要出言劝阻，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权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这群人既然存心来为难，那就陪他们玩玩。

想要旁听？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一元二次方程！

见张权没有回绝，张业德丝毫不意外，哈哈大笑：“若是张大人亲自讲学自然最好。”

“只是第一课乃是蒙学内容，倘若张大人讲些奇谈怪论，怕是要贻笑大方啊。”

“我靠你大爷！”

张权终究没能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对方果然算计得滴水不漏！

若是正经讲蒙学，要引经据典、拆解古文，没有深厚经学功底根本撑不住，这恰恰是张权的短板。

若是换魏士贤、陈陶渊来讲，又会被这群大儒百般挑错刁难。

就在张权进退两难之际，一阵苍老爽朗的笑声，从书院大门外传来。

“姜老儿之前跟我说，不过是几间茅草屋舍，没想到这般气派。这寒门书院，有趣，实在有趣！”

院内众人齐齐回头望去。不知何时，五位老者缓步走入院中。

五个人岁数相加，少说也有四百岁。

人群之中，正是消失了整整三个月的姜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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