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书院

这山庄里的读书处所，只叫学堂未免太过单薄。

既然要正式开班，算是一处私塾，总得取个正经名号。

张权坐在屋内冥思苦想，琢磨了许久，翻来覆去也没想出一个称心的名字。

一旁的杨柳依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此地专为寒门子弟所建，不如便叫寒门书院。”

张权一听，眼前一亮。

随后连着三天，他干脆泡在书院里，亲自领着山庄一众庄户，把一间间屋子从头到尾仔细收拾打扫。

又拿出几百贯银子，采买桌椅、被褥、笔墨各样日用家什，一样样置办齐全。

这三日里，那三十二个小娃娃，乖得让人意外。

孩子们换上一身崭新粗布衣裳，卷起袖子，跟着大人一起搬木料、扫地、擦拭窗沿，忙前忙后。

懂事的模样，看得张权心里发酸。

张权蹲下来，对着这群孩子许诺，书院管他们吃住，教他们读书认字。

可孩子们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回话。

在他们眼里世道本就如此，张大人供他们衣食，他们便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为张权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张权第一次眼眶发热。

他看得明白，这些孩子没有半句虚言，是真心打定主意，要用一辈子劳作来偿还这份恩惠。

转眼，卯时已经过半。

一夜没合眼的张权，从竹床上坐起身。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辰时，寒门书院要举行入学拜师礼。

本来这件事大可不必这般繁琐，它又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大书院，直接开课读书也无妨。

可张权不愿将就，更不想给这三十二个孩子留下遗憾。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自己吃苦受累无所谓，但这群学子，不能草草开场。

若是国子监或是京中老牌书院举办入学大典，必会广发帖子，邀请京里大儒名士前来观礼，甚至礼部都会派官员到场撑场面。

消息放出去整整三天，却没有任何人送来名帖，说要来观礼。

在场众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这些文人权贵，不来暗中使绊子就已经要烧香拜佛，哪里还会好心过来捧场。

张权推开房门，门外早已站了黑压压几十号人。

魏士贤、冯太白、陈陶渊三人，手持书卷与戒尺，神色肃穆站在前面。他们身后，整齐站着三十二名小学子。

“山长！”

冯太白快步上前，神色激动，双手捧着名册递到张权面前，“寒门书院三十二名学子名册在此，请山长过目。”

所谓山长，便是一院掌教，不光要讲授课业，还要总管书院里大大小小一切事务。

大靖并没有律法硬性规定山长需要何等资历。

可全国八十四所登记在册的书院，每一任山长无一不是饱读诗书、名望在外的大儒。

最开始张权压根不想接下山长这个担子，本来打算和姜尚商量，让老姜头来执掌书院。

谁料到这人直接失联，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半点音讯全无。

先生、学子全都就位，唯独姜尚不见人影。

这几天张权在心里把姜尚念叨了无数遍。

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谁愿意揽下山长这份苦差事。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想撂挑子甩手不干，可每次对上三十二双孩童满怀期待的眼睛，又硬生生压下念头。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扛下来。

张权随手扫了一眼名册，转头看向阿石，轻轻点头吩咐：“辰时鸣钟，钟声一响，礼典开始。”

说完，张权一甩衣袖，迈步走向书院里最大的屋子……启文堂，往后孩子们读书授课，便都在这里。

书院人丁单薄，没有宾客前来观礼，京城里不少人私下已经把寒门书院当成一桩笑话。

可张权不愿自己看轻自己，更不能让这群孩子知晓外面的嘲讽。

一行人神色庄重，走到启文堂门外。

张权踏上台阶站定，静静等候辰时钟声响起，准备开启这套繁琐的入学仪式。

眼看时辰将近，书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鲁鱼闻声转头，眉头紧紧皱起。

数十人接连跨进大门，大多是读书人的装束，其中还有不少须发花白的老者。

沈书砚眼神一动，快步走到张权身侧，压低声音说道：“里面不少是京中颇有声望的读书人，还有数位大儒。”

“走在最前面那几人，正是京城几家老牌书院的山长掌教。”

张权微微一怔：“他们是来观礼？”

“算是，也不算。”

沈书砚一声冷哼。“若是诚心前来观礼，理应提前递上名帖……不送帖子直接登门，来者不善。”

一股火气猛地涌上张权胸口。

沈书砚说得没错，正经前来观礼，必然提前送上名帖。

这般不请自来，摆明就是上门砸场子，看笑话。

三天前放出消息的时候，张权本还不太放在心上。

旁人要笑话便笑话，说不定经受得住非议，这些孩子将来更有出息。

可这三天朝夕相处下来，他心里又开始担忧。

怕这些京城读书人当众嘲弄，在这群孩子心底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

可对方已经登门，总不能叫金发材带着人，把这群大儒全部拿下。

果不其然，众人走入院内，脸上全都挂着鄙夷不屑的神色。

几个年轻读书人，伸手指点着阶下的小学子，低声议论取笑。

张权冷冷注视着这群来客，暗暗记下一张张面孔。

心里打定主意，他日若是寻到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帮人。

这群大儒、书院山长三三两两站成一片，摆明就是等着看寒门书院出丑。

一名中年男子对着张权随意拱了拱手，礼数敷衍。

“在下益弘新，南台书院山长……听闻今日是寒门书院学子入学大典，特地前来观礼，幸会。”

嘴上话语客气，脸上讥讽之色藏都藏不住。

其余几人也草草自报家门，一些年长老者甚至懒得开口，只是望着惶恐不安的孩童，连连摇头叹气。

张权强压心头怒火，冷声道：“既是前来观礼……”

话还没说完，益弘新直接出声打断他。

“敢问张大人，你站在此处，那书院山长、院长何在？”

“不才，便是山长。”

益弘新听完，噗嗤一声笑出声，身后同行之人跟着哄然大笑。

一名老者被人搀扶着缓步走出，开口满是嘲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国朝登记在册的书院八十四所，哪一家的山长不是满腹经纶、德望兼备之士？敢问张大人，凭什么敢自居山长？”

张权压不住火气，冷笑回怼：“你算哪根葱？”

“休得无礼！”

益弘新抬手指向张权，“你可知眼前这位是谁？乃是前朝大儒，曾任礼部侍郎，辞官回乡后创办南台书院，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人便是张业德！”

张业德确实誉满京城，资历深厚，有端架子的本钱。

“张大人。”

张业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不说老夫的身份，老夫今年已经七十有三……莫非张大人自幼，就没人教过你基本礼数？”

听见老者刚好七十三岁，张权反倒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的益弘新，开口问道：“我担任寒门书院山长，触犯了朝廷哪一条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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