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陶朱公

董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张权吐槽自己整日闲逛无事可做，当即笑眯眯地反唇相讥：“我好歹还有几分用处，再不济也能帮你挡下权贵，替你挨骂。”

“倒是山长你，瞧着反倒像是整日清闲，没什么要事缠身。”

“你说的这是人话？这书院是谁找人盖的，银子是谁往外掏的？没有我出钱出力，你还想在这儿喝酒，喝你大爷去吧！”

张权没好气怼了回去。

董昱半点不恼，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酒壶，凑到嘴边又浅浅抿了一口。

张权看得一阵无语。

搁在后世，要是哪个老师成天揣着酒瓶子在校园里晃悠，怕是教育局的人都能拿板子追着人打。

“你多少注意点形象。”

张权侧头看向他，“这么多孩子来回走动，你这般模样，岂不是给孩子们做反面样子？”

“山长说得有理。”

董昱嬉皮笑脸应下，“往后我回屋子里面再喝。”

董昱一口一个山长喊着，张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搓了搓手看向董昱：“董兄，跟你商量件事。”

董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满脸戒备：“何事？”

“你先前可是国子监的司业，屈身在书院当个普通先生实在委屈了你……”

张权打量着董昱的神色，试探着开口，“要不，我这山长的位置交给你来坐，由你当这个山长怎么样？”

听见这话，董昱连忙连连摆手：“张大人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这山长之位，除了你，旁人谁都担不起。”

“为何？”

“除了大人你，谁还有陶朱公那般生财的本事。”

“陶朱公？”

张权先是一愣，转瞬之间脸色唰地一白，猛地察觉到一件事，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陶朱公便是范蠡，春秋战国的军事家、政治家，更是鼎鼎大名的商圣，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赚钱，聚财有道。

可问题来了，董昱为何说，唯有自己才有陶朱公的本事？

紧跟着第二个念头冒出来：山长这个位置，和能不能赚钱，又有什么牵扯？

两个疑问，指向同一个答案。

张权瞬间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上来。

寒门书院，是个要长久往里面砸银子的地方！

别家书院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盈利，是因为收的都是富家子弟，束修丰厚。

可寒门书院这三十二个孩子，大多无父无母，书院就是他们的家，书院里的先生，便是他们的长辈。

张权越往下细想，后背越发发凉。

姜尚，出了名的两袖清风，兜里常年空空荡荡。

其余四位大儒，来的时候就只拎着简单包袱，一眼就能看出没多少家底。

身旁这位董昱，瞧这样子，就像是许久没吃过饱肉，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魏士贤、陈陶渊三人，若是手里有钱，当初也不会靠着抄书艰难糊口。

书院日日都要开销，要花钱。

从先生到学子，整个书院，一个比一个穷。

张权抬眼环顾四周，心里越来越沉。

老话讲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十二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得吃掉多少粮肉，更何况还要供养这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张权当场差点想哭，满脑子只剩下哭穷。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姜尚这人够仗义，带着四位大儒过来给自己撑场面，还暗自感慨老姜头，和只会坑人的天家父子完全不一样。

可现在他才算明白，这帮人，压根就是一路货色，全都盯着他的钱袋子。

“张大人，怎么忽然闷闷不乐了？” 董昱见他神色不对，开口问道。

张权认认真真看向他：“我问你，要是我不当这个山长，撒手不管书院的所有事，直接撂挑子走人，任由你们自生自灭，姜老大人会放过我吗？”

“恩师性子刚烈，却不会强人所难……若是殿下当真有不得已的难处，想来恩师不会怪罪于你。”

“真的？”

“想来是真的。”

张权悬着的心刚要松上半分，董昱慢悠悠补上一句：“不过陛下那边，就不好说了。”

张权：“……”

董昱似笑非笑看着他：“若是山长一走，任由恩师和几位大儒困在书院，连衣食都难以为继，陛下……至少得扒了你的皮。”

“靠，扒皮还只是至少？”

张权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书院门口走去。

董昱扬声在身后喊：“山长这是去往何处？”

“赚尼玛的钱去！”

张权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背影看着孤孤单单，满是萧索无助。

画面一转，敬仪殿内，秦铭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

“朕万万没有料到，这寒门书院，居然汇聚了这么多名满天下的大儒。”

“老奴也是始料未及，张权张大人竟有这般本事。”

齐三陪着笑脸回话，“昨日金发材派人送回来书信，信里说张大人为了讨几位大儒欢心，亲自琢磨膳食，日日变换花样做菜，当真是煞费苦心。”

“没想到张权还有这般厨艺……不管如何，也算他有心。”

秦铭看得十分满意，随口问道，“重启科举这件事，推行到现在，有多少时日了？”

“回禀陛下，算到今日，刚好十五日。”

秦铭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开口问道：“士林之中，可有什么非议？”

“各州府的读书人倒是跃跃欲试，都在准备第一轮乡试，只是京中这边……”

齐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话，“不少京城读书人议论，说这科举只看重才学，不考察品行。”

“品行？”

秦铭一声冷哼，“难不成以往举荐上来的官吏，个个品行高洁？他们不过是见举荐旧制被废，断了自家子弟的门路，才心生不满，满口说辞。”

“这般口是心非之辈，依朕看，品行才是不堪。”

“陛下不必动怒，读书人，无非就是随口发几句牢骚罢了。”

“朕哪里会和这群只会高谈阔论之人置气。”

嘴上这般说，秦铭依旧带着几分火气，“朕倒要瞧瞧，科考一开，京中这些读书人，又能有几人能榜上有名。”

说完，秦铭依旧觉得不解气，又叮嘱道：“让金发材在京中多留心。只是随口发牢骚便也罢了，但凡有人敢散播大逆不道的言语，全部给朕一一记下来。”

倒不是秦铭心胸狭隘，只是他对这类流言格外敏感。

当年夺嫡，他便是靠着京城读书人的口舌造势，深知几句闲话，都能慢慢渲染，最后动摇国本，所以对此事极为警惕。

齐三迟疑开口：“金发材如今驻守山庄，护卫张大人安危，陛下的意思是……”

“你看朕这记性。”

秦铭苦笑一声，连日埋在成堆奏折里，竟把这事忘了，“没错，金发材要留在山庄护卫张权。”

秦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和一旁太子秦麒对视一眼，淡淡开口：“既然寒门书院已经办起来，还有这么多大儒授课。明日，便把朕的孙儿送进书院读书。”

“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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