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科考开始

场中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赵成泰一通唇枪舌剑，等于把张权所有安排的漏洞全都补上了。

这帮名士大儒原本打算扣上来的一顶顶大帽子，全被赵成泰反手往他们自己头上扣回去。

搬孔圣、论六艺、谈百姓苍生、辩男女子民，每一句都精准戳在要害，一拳比一拳重，打得人根本无从招架。

到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赵成泰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发难，哪里是真的要和张权作对。

他是嫌零散对峙太过麻烦，干脆主动点燃这把火，把所有心里憋着不满、打算伺机攻讦的人全都引出来，一次性扫干净。

秦铭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张权负责定下改制的章法，赵成泰出面辩驳压场，房通玄在一旁稳稳坐镇兜底。

原本心头还萦绕着一团乱麻的天子，此刻只觉得豁然开朗。

倘若这一场科考能顺顺利利办成，真正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往后科考全都照着这套规矩来，那才是实打实的为大靖挑选真正可用的良才。

而不是任由世家私相授受，把持仕途。

“科考一共三日。”

秦铭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一众臣子，缓缓开口，“朕打算，同诸位大臣一并留在忘忧山庄，待到科考全部结束之后，再一同返回京城，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底下臣子一片骚动，不少人压低声音嘟嘟囔囔。

念叨的话翻来覆去，无非是不合规制、违背祖宗法度之类的说辞。

可说白了，就算留在京城上朝，朝堂上绕来绕去，议题终究脱不开这次科考。

忘忧山庄地方宽敞开阔，只要不遇上狂风暴雨，在这里临时议事也并非不可。

也有一部分大臣欲言又止，心底总觉得此事逾矩，和代代相传的旧例对不上。

秦铭懒得开口训斥。

祖宗法度里面还写着不许起兵早饭呢，他这皇位难道是凭空捡来，或是旁人拱手相送的？

说来也怪，天子提出驻留山庄三日，最后真站出来强硬阻拦的，一个都没有。

今夜能赶到忘忧山庄、有资格伴驾的，本就是朝中重臣，寻常小官连在天子面前进言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些重臣，心思又分成了四类。

第一类，家中有子侄后辈正在参加科考，眼巴巴等着考完之后博取功名、踏入仕途。

第二类，自己和科考名次牵扯不大，可根基牢牢绑在世家之上。

科考一旦真的毫无偏袒，寒门源源不断涌出人才，便会动摇世家代代把持朝堂的根基，于自家不利。

第三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拨，事不关己，纯纯抱着吃瓜看热闹的心思，静观事态走向。

第四类人数最少，内里又分出两路……

一路是暗中看好、愿意支持张权的，另一路是真心期盼科考能够摒弃猫腻、做到公允的人。

不管是哪一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钉在这场科考之上。

讨厌张权、不愿看见他成事的，想要留下来，盯着每一处细节，等着抓他的错处，寻机发难；

不希望科考变得公平、想继续维持旧有规矩的，也愿意留下，伺机挑出纰漏，推翻这套新章程……

真心盼着科考公允、看好张权的，同样愿意留下，在场监督，表明立场。

至于张权，这场科考他从协办，不知不觉变成了主事的核心人物，自然不会有半点异议。

有天子秦铭坐镇在此兜底，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有陛下顶着，他心里反倒美滋滋的。

身为山庄东道主，张权立刻吩咐下去，安排卧房歇息。

山庄房舍本就充裕，按着官员品级尊卑依次分配妥当。

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他调度得有条不紊，末了抬高嗓门，一连重重强调三遍……

“留在山庄里的所有人，不许私下接触任何一名考生！但凡抓到，打断狗腿！打断狗腿！打断狗腿！”

这会儿没人还有心思安歇睡觉，尤其是秦铭。

这科考是为他的江山选拔人才，半分差错都有可能掀起滔天风浪。

他心里一直悬着，生怕哪里出了疏漏。

一行人顺势踱步到考舍前方，空地上先前已经搭起一座宽大木台。

天子带着一众臣子缓步登了上去。

先前从京城里闻讯赶来的那些名士大儒，除去方才和赵成泰争辩、被怼得颜面尽失的几人，剩下其余的，全都被军士直接送出山庄。

至于那几个跳出来找茬，反倒被赵成泰辩得哑口无言的老家伙，张权直接吩咐人，把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尽数砸烂，马匹没收充入山庄马厩。

叫这群老头趁着夜色自己徒步回城。

不服气？尽管去找天子告御状，陛下此刻就在山庄高台之上。

“这座木台……”

秦铭站在空荡荡的高台之上，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权，开口问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给诸位学子打气鼓劲的。”

张权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四周的锦衣卫、山庄庄户立刻行动起来，如同赶牲口一般，一边低声呵斥，一边引导一众考生有序走出考舍，在高台下方整整齐齐列队站好。

张权又吹了一声口哨。

刹那间，四面八方一簇簇火光接连亮起，紧接着，一盏盏孔明灯悠悠晃晃，缓缓升向漆黑的夜空。

高台之上的君臣，台下的考生，全都不约而同抬起头。

夜色之中万灯升腾，流光点点，如梦似幻，看得人一时失神。

每一盏孔明灯上，或是写着字句，或是悬挂着写了诗文的布条。

十年寒窗读书苦，只为今朝梦想成；

书海遨游十几载，今日考场见真章；

更行十万八千里，何惧东西南北风；

寒窗书剑十年苦，今日向阳花正开。

自古风流归志士，从来事业属良贤，青春有志须勤奋，学业启门报苦辛。

御笔封题墨未乾，君恩重许拜金殿，故乡若问登科事，便是当初老榜官。

人赞状元，钦苦历三更，十年造就千秋誉，世存孤本，看勤攻四部，六艺凝成一卷文。

一句句诗文落在眼底，无数考生心神激荡，一众文臣也看得心神摇曳。

灯火照亮沉沉夜幕，滚烫的期许点燃了少年士子心底的热忱。

仪刀营的军士齐齐转身，面向下方列队的考生。

守在考舍门口的庄户，也一同转过身来。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齐声呐喊，声响震天……

“祝我大靖朝学子，一举成名天下知！”

“一举成名天下知！”

“一举成名天下知！”

三遍呐喊落下，军士与庄户一同向着台下考生躬身抱拳行礼。

孔明灯依旧悠悠向上飘飞，在夜幕里越升越高。

不少考生鼻尖发酸，眼眶慢慢湿润。

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催促，考生们各自理了理身上粗布衣衫，齐齐转过身，朝着高台之上，静静躬身施礼。

就在这一刻，他们真切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与期许。

他们心底感念张权，感念忘忧山庄。

这些字句背后，该藏着何等厚重的期盼。

高台之上的朝臣，无论先前对张权怀着怎样的猜忌、敌意或是提防。

在这一刻，心里的芥蒂暂时消散一空，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秦铭仰着头，望着漫天缓缓飘远的孔明灯，嘴角咧开，心里却在默默肉疼：

这他娘的，得花出去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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