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猛火力输出

张权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对赵成泰的那点印象，算是彻底推翻重来了。

早先办周家案子的时候，他便和这位京兆府尹打过交道。

说赵成泰是清官好官，谈不上。

可要说他是贪赃枉法的坏官，也委屈了他。

京兆府扎根在天子脚底下，正如老赵自己常念叨的，说白了就是六部的背锅衙门。

上头各衙署甩下来的麻烦，最后大多要落到京兆府来收尾。

赵成泰能做的，不过是锅砸下来的时候，尽量缓冲几分，少牵累一些无辜的小民、底层差役。

在今夜之前，张权一直以为，赵成泰的处世之道，就是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真要是沾到自己头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绝不可能一头扎进科考这种搅动整个大靖士林、牵动世家根基的滔天风波里。

谁能料到，方才第一个跳出来发难、点燃全场火药桶的，居然就是他。

这下好了，张权如愿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

他这边尚且还稳得住，一旁的房通玄反倒看懵了。

老房张着嘴，心里急得直挠……不是，诸位是不是看不见我？

要追责要痛骂，该冲着我来啊，这整套章程礼部牵头，我求着你们喷我，怎么全都盯着张权一个人咬？

没人理会房通玄。

四五个官员大儒往前一站，齐刷刷把矛头对准张权，七嘴八舌的斥责声瞬间涌了上来。

这几人就是打头阵的先锋，只要张权招架不住，接下来便是墙倒众人推，铺天盖地的弹劾、攻讦，能直接把人淹没。

“小小年纪，心思怎的如此歹毒！让考生长途步行，一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这哪里是为了取士！”

“竟安排女子前来监考，简直有辱斯文！读书人面对女子监考，心里如何安宁，如何答卷！”

“科考乃是国之大典，凭什么设在你张权私有的忘忧山庄之中，居心何在！”

“刑不上大夫，读书人读圣贤书，你竟敢逼他们脱下儒衫，换上统一粗布衣裳，分明是刻意折辱天下士子！”

转眼之间，张权成了全场的众矢之的。

有意思的是，最先开口挑事的赵成泰，骂完那一番话之后，反倒默默往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立在人群侧边。

仿佛刚刚出声的不是他，眼前这场纷争和他半点干系都没有。

张权刚要开口辩解，房通玄又伸手一把将他扒拉到身后，高声上前：“这一切筹划，皆是本官定下来的，为保科考公允……”

“陛下！此风万万不可助长！”

一名白发儒袍老者上前一步，对着秦铭深深躬身行礼，正是方才开口的冯怡。

“老朽历经四朝，大庆二年便告老还乡，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般骇人听闻的安排！”

“这哪里是善待士子，哪里是善待天下读书人！张权小儿倒行逆施，陛下若是不严加处置，怕是要寒尽天下读书人之心啊！”

秦铭站在原地，一时间也有些犯难。

他一早料到张权要惹麻烦，可万万没想到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整顿科考、打破世家垄断，本心自然是好的。

可张权这手段太过粗暴强硬。

稳妥的法子本该徐徐图之，每一次科考改动一小处，慢慢磨掉旧积弊。

哪里像这样一刀劈下去，直接和整个士林、世家硬碰硬。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方才挑起事端的赵成泰再度开口，目光直直望向冯怡。

“冯怡冯老先生，本官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老先生赐教。”

冯怡本就沉浸在义愤之中，没摸透赵成泰的路数，微微转头，淡淡点头：“你说。”

“方才老先生指责考生要步行入山庄，是也不是？”

赵成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又如何？”

“本官听闻，京卫沿路牵有马匹，考生若是体力不济，为何不能骑马代步？”

冯怡一下子愣了，盯着赵成泰，琢磨他是不是在故意打趣自己。

“骑马？”

冯怡满脸鄙夷，“读书人骑马连夜赶路，成何体统！”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念到这句，赵成泰脸上笑意一收，骤然声色俱厉：“冯怡，这话你认不认得？‘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乃是孔圣人亲口所言！”

“圣人尚且驾车乘马，乃是君子本分，你饱读诗书，反倒说读书人骑马不成体统，莫非是在非议孔圣？”

冯怡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可……老夫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既然不是非议圣人，那便是看轻考生，觉得他们不配通晓六艺！”

赵成泰往前逼了一步，“走，咱们去考舍，把考生全都叫出来。但凡有人自认不是君子、不通六艺，本官当场给你下跪认错，你敢不敢和我去对质？”

冯怡梗着脖子强辩：“骑马若是摔伤了人，该如何是好！”

“摔伤？好一个摔伤！”

赵成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冯怡脸上，“为官者，本就是百姓依仗。民间若是出事，当官的坐着轿子慢吞吞赶路，连步行都不及！心里当真装着百姓的官员，怎会不学骑术？”

“会骑马，方能赶去民间分忧解难。骑马摔伤，不过伤官员一人；若是延误时机，受苦楚的便是成千上万的百姓！连马都不愿骑，也好意思说爱民如子，我呸！”

说到激动之处，赵成泰伸手一推，直接把冯怡推向考舍方向。

“去！随便拉一个考生问问，谁敢说自己的性命比天下百姓金贵，本官当场给你磕头赔罪！”

冯怡又羞又怒，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般推搡诘问。

可嘴里面翻来覆去，半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底下没有哪个考生敢当众说自己贵过百姓。

这话一出口，功名直接作废，根本不用下场考试。

怼完冯怡，赵成泰猛地回身，眼底寒意翻涌，看向另一名大儒李相仑。

“李相仑，鼎鼎大名的京中大儒！方才你说一路行来考生叫苦连天，本官倒想问问，你亲眼见哪个考生叫苦了？”

赵成泰抬手遥遥一拱，语气满是敬重。

“孔圣五十五岁周游列国，辗转卫、曹、宋、齐数国，千里跋涉……今日从城西到忘忧山庄，区区数里路程罢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把将李相仑拽了出来：“走！去问考生！但凡有人说自己身为孔圣门徒，吃不得这点苦、不愿效仿圣人传道济世，本官向你磕头赔罪！”

李相仑嘴唇翕动，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还有你，李庆明，亏你还顶着名士名头！”

赵成泰已经彻底进入状态，手指几乎怼到李庆明鼻尖上。

“女子监考又如何？女子不是大靖的百姓吗？这些考生日后要做官、要治理一方，要为所有百姓主持公道。”

“如今让他们当着百姓的面公平应试，让万民看见科考无徇私，百姓方能信服爱戴，这哪里不妥？”

“莫非你李庆明心里觉得，日后做官只管男子，女子不算子民？难不成，你不是母亲生养，打心底里瞧不上女子，瞧不上生养你的娘亲？”

李庆明直接被这套连环话砸懵了，呆呆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一旁的张权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只会老老实实背锅、左右和稀泥的京兆府尹？

赵成泰顺手把李庆明往前一推，低吼道：“去问考生！谁敢说日后为官，不管女子疾苦、不认女子是大靖子民，本官给你赔罪！”

屠刀还没停下，老赵还在输出。

他转头看向刑部郎中张诚。

“张诚！你身为刑部郎中，方才口口声声说考场设在山庄不妥！若是上千考生齐聚京城城中科考，真有歹人乱贼伺机作乱，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选在山庄，本就是为了稳妥。如今两营京卫层层布防，护卫密不透风，连飞鸟都难随意出入。你执意要把考场安在城内，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给乱贼留下可乘之机？”

张诚吓得腿都软了，慌忙连连摆手辩解，半句硬话不敢说。

赵成泰不再理会他，目光落在另一位老者姚廉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凌厉的笑。

“姚廉姚老先生，方才是你说，脱去儒衫换上粗布衣裳，是折辱考生……本官，与你打个赌，敢不敢？”

姚廉喉头滚动，声音发颤：“打……打什么赌？”

“你应下了，赌约就算成了！”

赵成泰一把攥住姚廉的衣领，扭头指向一排排考舍，“把所有考生的儒袍尽数收上来查验！”

“若是这一件件儒衫上面，没有提前做好的暗号、题记、夹带小字，我京兆府尹赵成泰，当场自刎谢罪！”

“可但凡查出一件、一名考生想要凭衣物舞弊，便割你一刀，十个人作弊，十刀；百人作弊，便是……百刀！”

姚廉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声音都带上哭腔：“何必要赌得这般凶险……”

“老而不死是为贼！滚开！”

赵成泰猛地松手，将姚廉推到一旁，旋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大儒。

那架势明明白白写着……还有谁，要上来辩上一辩？

在他这一番凌厉无比的诘问之下，原本还跃跃欲试、打算跟着发难的人，纷纷垂下头颅，再也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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