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群起而攻之

君臣、群儒一道道目光落在张权身上，滋味复杂，各色神情在灯火底下翻来覆去。

有忌惮，有恼怒，有观望，还有人藏着幸灾乐祸，就等着看他一脚踩空摔下来。

张权心里清楚，一场狂风暴雨已经悬在头顶。

可面上依旧稳得住，看不出半分慌乱。

科考这东西，从来就是块烫手山芋，沾上了就容易引火烧身。

在世家眼里，科考本就是他们攥在手里的一块大肥肉。

前朝的时候，他们早就摸透了玩法，借着科考稳固自家地位，手段花样层出不穷。

考题提前往外泄露，寒门学子的卷子随手就丢在一旁，阅卷时凭着好恶给自家子弟抬高分，考前上下打点疏通门路……

一桩桩，一件件，弄到最后，科考名次几乎就是提前内定好的。

本来这套玩法顺顺当当，直到科考里杀出一个异类，硬生生打乱了世家长久以来的布局。

那个人……便是姜尚。

世家吃了亏，心里记恨，干脆联起手来，直接把科考制度废掉，换成了更容易被他们拿捏的举荐制。

这也是为何如今大靖朝堂，上至京衙，下到各道府县，十成里有九成官员都出身世家大族。

张权比谁都明白长久这样下去的恶果。

世家和平民，慢慢就割裂成两道无法逾越的阶层，强者愈强，弱者永无出头之日。

高高在上的世家掌权者，一辈子待在朱门大院，根本不知道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底层百姓受尽苦楚，感受真切，却永远没有机会踏上高位，替和自己一样的人谋求半分好处。

秦铭，还有他张权，想要做的，就是硬生生把这固若金汤的局面撬开一道口子。

在场的都是人精，到了此刻，不少人心里已经瞧明白了，张权这是要玩一把大的。

前朝那套偏向世家的科举，还有如今任由世家安插人手的举荐制，全都要被他砸个稀碎。

矛盾自然而然就堆到了明面上。

往后世家子弟再也不能轻轻松松靠着门路踏入仕途，科考一旦真的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块他们啃了多少年的蛋糕，就要被寒门里冒出来的后生分走。

这样的局面，世家怎么可能坐得住？

朝堂里聪明人实在太多。

哪怕张权一直藏着心思，刻意低调，还是有不少人看穿了，这小子根本就是个反骨的二五仔。

按理来说，其实张权也是举荐制的受益者之一。

毕竟最开始的时候，这家伙不过只是一介流民而已。

要不是岚城知县周淮安举荐，这家伙又怎么可能入得了太子秦麒得眼？

自打张权崭露头角以来，就总爱时不时顶撞官员，专挑世家子弟下手，早就让不少人心里绷紧了弦。

可偏偏这人涨本事、立功劳的速度快得吓人，叫人捉摸不透。

最开始，他招惹的不过是六部里最弱的工部主事。

按常理来说，一众主事联手，足够给他一个教训。

谁料这帮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张权反手就扳倒了一位工部侍郎，把一众跃跃欲试的主事吓得缩了回去。

动了侍郎，那该轮到尚书一级出面收拾他了。

结果还没等尚书们商议出对策，张权又掀翻了另一名工部侍郎。

还没等高阶官员回过神，他转头就把京中老牌世家周家给连根拔了。

所以现在所有人看张权，心里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

这人出手提前量卡得极准，每一刀又快又狠。

每次惹出事端，都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动手。

可等这帮人刚要发难，他已经越级把对手给收拾了。

等到大家攒够心气准备群起围攻的时候，仗他都打完了。

在京中世家和朝臣眼里，张权就跟故意勾人一样，时不时撩拨一下，仿佛在对着他们招手，来啊，来对付我。

谁要是当真上当冲上去，最后只会栽在他手里，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吃过亏的世家、官员私下都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不管张权闹出什么动静，都假装看不见，绝不主动出头。

可怪就怪在，张权每次搞事，都营造出一副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的模样。

破绽处处都是，勾得人心里发痒，忍不住跳出来踩他一脚。

这一回科考，也是同样的路子。

他总能不断突破众人的底线，一次比一次做得出格，看着满身破绽，引诱旁人出手。

这也是方才一群臣子、大儒互相递了无数眼色，却迟迟没人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缘由。

人人都怕自己当了那个出头鸟，反倒掉进张权挖好的坑里，最后万劫不复。

臣子和大儒是这么盘算的，天子秦铭想法却不一样。

他此刻别的都不在意，只想弄清楚张权整套方案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在哪里开考，怎么考。”

秦铭脚步没有停下，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发问：“仔细说与朕听。”

张权垂着头，模样恭顺：“陛下，明日科考，考生答卷上交之后，全部糊……”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房通玄猛地伸手，一把将张权扒拉到自己身后，迫不及待抢着开口。

糊名、誊录、安排互不相识的庄户轮番看管试卷、考生统一换一样的衣衫、提前放出假考题迷惑有心人、多个衙署派人一同到场阅卷……

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法子，噼里啪啦一口气尽数说了出来。

秦铭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愣住了。

随行群臣全都看傻了眼。

那些声名在外的京中大儒，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瞠目结舌。

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些新奇又狠辣的法子，铁定是张权琢磨出来的。

房通玄要是能想出这般破局的计策，早就上奏折递到御前了，哪里会等到今日。

不少臣子眼睛瞬间红了，死死盯着张权，那眼神，跟看见杀父仇人一般。

科考要是公平到这个地步，他们手里那些门路、算计，还有什么用处！

挤在人群里的赵成泰憋得辛苦，心里恨不得嘎嘎大笑。

拼尽全力才把笑意死死按住，面上装作一本正经。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咂着舌头，心里暗自感慨……张千户，也就你敢干出这种事！

偌大一片考舍之外，霎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木墙板的声响，所有人神色各异。

好些家里子弟参加这次科考的官员，心里凉了半截。

别的暂且不说，那假考题一事，他们最清楚底细。

自家儿孙花重金买到考题，熬了无数个日夜，对着题目死记硬背。

到头来，原来全都是假的，这不纯纯白费功夫吗！

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发话，一名身穿儒袍的老者跨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伸手指向张权，厉声呵斥。

“混账！简直胡闹！一路长途跋涉，学子早已筋疲力尽、心神俱疲，你这般折腾，究竟是真心想要科考公允，还是借机发泄私愤！”

“老夫历经四朝为官治学，从来没有听过如此荒诞离谱的安排！”

张权看向站在秦铭右后方的这位老者，拱手行礼，正要开口询问：“敢问老先生高姓大……”

话音还没落地，赵成泰猛地站了出来，满脸义愤填膺，高声喊道：“本官自打踏入这忘忧山庄，一路看来，处处乌烟瘴气！”

“科考为何要选在你这山庄之中？为何考生必须徒步赶来？为何所有人要统一更换衣物？”

“方才本官分明看见几名女子守在考舍外面，这成何体统！难不成你打算让女子来监考科考？”

赵成泰这一番话，就像是点燃了引线，打响了发难的第一枪。

见京兆府尹都站出来，摆出一副和张权不死不休的架势。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一众臣子、大儒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站出队列，七嘴八舌地斥责起来。

到这一刻，张权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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