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吏部

张权还没走到山庄入口，迎面就撞上了天子秦铭。

秦铭脸上没半分笑意，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帮子人。

朝中官员、还有一众在京颇有名头的名士大儒，挤挤挨挨的。

源源不断还有官员策马赶来，全都立在天子身后，时不时偷偷朝张权挤眉弄眼。

张权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京兆府尹赵成泰。

也不知道赵成泰今儿是走了什么大运，捡着银子一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是骑马过来的，一路过来碰见不少掉队走不动的儒生。

每瞧见一个，都要仰头哈哈大笑三声。

要不是身上还穿着官袍，顾忌着体面，他都有心装个拦路的山贼，上去踹两脚打趣一番。

张权连忙招呼着身边一众弟兄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从张权踏入离秦铭十步远的范围开始，秦铭身后齐刷刷响起一片冷哼声。

十有八九都是那些穿儒袍的老头子发出来的，满是不满。

山庄门口停着数十辆马车，这帮官员、大儒们都不敢坐轿，生怕来晚一步，错过这场天大的热闹。

天子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瞥了张权一眼，随后背着手，领着群臣和一众大儒径直往山庄里面走，打算亲自查看一番。

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重臣，大半都已经到了，剩下还没露面的，也正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百余人的队伍，天子走在最前头，第一站自然就是考舍。

群臣和大儒们揣着心思，没人敢贸然开口，只靠着眼神互相传递消息，心里都打着算盘……

等着寻个合适时机一拥而上发难，借着这事狠狠参张权一本。

就看谁第一个出头。

一旁的房通玄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礼部尚书的乌纱帽，他随时可以不要，只求能保下张权，让他平安过关。

孤孤单单立在一旁的老房，看着张权，心里生出几分共鸣，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看见了一份盼头。

张权这股不怕事、敢往刀尖上撞的劲头，和他当年一模一样，让他生出后继有人的欣慰。

就像他之前预料的那样，科考还没正式开始，已经先折进去三百多考生。

在张权的谋划里，眼下这些安排，不过是先把屠刀亮出来震慑众人。

等到明日开考，才是真正动真格的时候。

到那一天，不知道多少考生要崩溃哭喊。

房通玄心里清楚，这一场科考，注定是一场血淋淋的大清洗。

尘埃落定之后，张权一定会被整个士林群起攻之。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礼部尚书，便会站出来，以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为垫脚石，护住张权，让他能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天子、朝中重臣、士林大儒，尽数齐聚于此。

秦铭走在最前面，由张权引路，一行人一路行至考舍区域。

所谓考舍，都是临时赶工搭起来的木屋子，勉强能遮得住日晒。

说是遮风挡雨，其实四处缝隙不少，漏风漏雨都是常事，瞧着寒酸简陋，远远看去跟马厩差不离，连房门都只是一块简易木板挡着。

今夜值守看管考舍的是金发财，等到明天正式开考，才换成沈书砚接手。

其实凭着鲁鱼的手艺，完全能把这些屋子修得体面舒服许多。

只是被张权拦下来了……能省一笔是一笔，花钱地方多着呢。

放眼望去，一排排木舍整齐排开，外头还拉上了铁丝网，模样看着，活脱脱一处战俘营。

每一间考舍门外，都守着一名锦衣卫，搭配两名山庄庄户，规矩摆得明明白白，谁敢私自往外跑，直接打断腿。

一见这般光景，群臣和大儒们顿时哗然。

“这……”

还不等这帮人开口轮番刁难，天子秦铭先看不下去了，眉头紧紧拧成川字，脸上明显浮起怒意。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权，压着声音，满是不满地开口：“这般折腾，要白白耗费多少钱财！”

张权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总以为自己摸透了这位陛下，可每到这种时候，秦铭总能刷新他的认知底线。

看这样子，要是提前由着秦铭拿主意，怕是巴不得让这些考生直接席地而卧。

等目光扫到考舍外面，那如同喂马石槽一般的木食案，再瞅见案上简单的饭菜，秦铭磨了磨后槽牙，脸色更难看了。

“竟还要管饭？”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嚎，不知道是哪个考生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刚起，紧跟着就是一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大脚踹在了鼻梁上，哭声戛然而止。

一名锦衣卫快步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天子穿的是常服，随行群臣大儒也都没有官服朝袍加身。

这名锦衣卫心里约莫猜出前头这位便是天子，却装作全然不识，只对着张权抱拳回话：

“禀千户大人，是一名考生看见草里的蜈蚣，吓得哭出声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高喊：“张权，本公子与你势……”

后半句 “不两立” 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听见一声类似长刀出鞘的轻响，紧跟着是刀鞘狠狠砸在后脑勺上的闷响。

金发财挎着绣春刀，一溜小跑赶过来。还没等他开口回话，吏部尚书李泰已经冷声发问：

“里面出了什么事？”

金发财面上毫无波澜，稳稳回话：“回李大人，方才那考生瞧见山庄方方面面安排周全，一时感念，大喊和我家千户大人乃是师出同门，同尊孔圣，多谢千户体恤照拂。”

李泰脸上写满 “你糊弄傻子” 的神色，沉声道：“方才分明听见哭声！”

金发财面不改色：“是喜极而泣。”

李泰又追问：“那刀鞘响动又是怎么回事？”

“这考生文武双修，想要借卑职佩刀，当场耍一套刀法助兴。”

李泰一口气憋在胸口，鼻子都快气歪了：“把人给我带过来！”

“是。”

金发财应一声，转身走回考舍方向，拔高嗓门朝着舍里喊话，

“有位大人找你过去答话……什么？你要专心，争取明日科考拔得头筹？什么，谁来都不去，不能耽误歇息，耽误休息便是耽误科考？好大的胆子……哦哦，知晓了。”

他对着空无旁人的方向演完这一出，又小跑折返回来，恭恭敬敬回话：

“回大人，那考生说，一旦起身应酬，便再也睡不着。若是休息不好，科考失利，爹娘会痛心。”

“他乃是至孝之人，大靖以孝治天下，孝道为大，还望大人成全。若是强人所难，便是罔顾孝道，寡廉鲜耻。”

“你……”

李泰死死盯着一脸淡然的金发财，半晌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铭深深看了金发财一眼，又侧头看向张权，心底啧啧称奇。

早先金发财在他手下当差的时候，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跟着张权才多久，就磨炼成这般油滑的性子。

张权倒是对金发财这飞速的变化见怪不怪，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继续值守。

陆续又有不少官员、名士从京城赶过来。

李泰不动声色，朝身侧一名属官递了个眼色。

这个小动作没能瞒过张权，他心里透亮，李泰要开始动手布局了。

只是递完眼色之后，李泰转头望向张权，神情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若是有的选，他实在不想和张权撕破脸，其中缘由有二。

其一，张权身为天子亲军，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联手，借着张权的势头震慑朝堂百官；

其二，平心而论，李泰确实赏识张权……从一无所有的流民，一路爬到如今这个让京中百官忌惮三分的锦衣卫千户，这份本事非同小可。

可吏部一直想把持科考的话语权，在这件大事上，他必须要让房通玄这个礼部尚书当众出丑，栽个大跟头。

如今张权深深掺和进来，那也只能一并误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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