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艰难的考生

夜色笼罩忘忧山庄，张权不打算陪着一众君臣应酬寒暄。

交代妥当相关事宜，便领着手下人动身各处巡查。

天子这边，则由阿石引路，去往那一处他从前待过、流过血汗的小院。

三十多名禁卫层层布防，里里外外守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活像扣了个结实的王八盖子。

其余群臣由鲁鱼接引，分头安置到别的小院，小院位置尽数占满之后。

剩下没地方落脚的，便安排住进山庄内部的客栈。

把这帮君臣安顿稳妥，张权又琢磨出新的营生。

他让人传了话，不管是随行的官员，还是前来应试的考生，夜里若是嘴馋想加餐，都可以点菜预定，半个时辰之内就能送到手上。

菜品定价不算便宜，但张权有自己的底线。

食材全都是当日采买的新鲜菜蔬，用料实打实，半点不掺水分。

他这点良心还攥得牢牢的，既没有拿提前备好的预制菜糊弄人。

更不会定下苛责规矩，哪个考生不肯花钱加餐，就借机刁难、赶出考舍。

消息一传出去，小院里的秦铭听见禀报，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在他眼里，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捞一点是一点。

说来也有意思，预定加餐的人着实不少。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方才吃的是统一大锅饭，两素一荤配两个馕饼，滋味寡淡难以下咽。

而且还有规矩，饭菜吃不完也不许随意丢弃，剩下的吃食只能放在自己的木板床边。

紧接着张权又放出另一桩买卖……考生可以自费升级考舍。

升级之后，铺盖换成更柔软厚实的被子，房门换成牢固严实的门板，还能享受连续三个时辰人工燃艾草驱蚊的服务。

只是样样都要额外掏钱。

秦铭这下笑意更浓了，心里暗自赞许张权机灵，就靠着一方简陋的木板床铺，都能琢磨出赚钱的法子。

旁边随行的臣子们看着，心里憋得慌。

想开口斥责，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要说张权贪财，他为了这场科考，直接把忘忧山庄停业歇业。

忘忧山庄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整个大靖数一数二销金享乐的去处。

闭门这些日子，损失的收入难以计数，少说也有几千上万贯。

可要说他不贪钱财，他又分毫不错过机会，山庄拿出来承办科考。

孔明灯、场地、杂役各项开销全是他自己往外垫，转头就连夜宵、床铺、驱蚊艾草这些细碎的生意都要做。

旁人若是拿出山庄来办科考，多半会索性大方到底，博一个仁厚体恤学子的好名声，可张权偏不。

这次赴考的考生里，家境宽裕的占了大头，不差这点零碎银钱，真正的寒门学子寥寥无几。

熬到后半夜，张权拿着名册逐一核对，挑出那些既没有预定夜宵，也没有花钱升级考舍的人，拢共三十多个。

他吩咐阿石，把一份份热气腾腾的吃食，单独送到这些寒门学子的考舍里，分文不取。

张权心底是真的盼着，这寥寥数十个寒门子弟，能在这场考试里交出亮眼的答卷。

日后踏入朝堂，守住本心，不忘今日的艰难。

他清楚，这些寒门学子为了奔赴科考，不少人变卖田产，掏空家中所有值钱物件，跋山涉水千里赶路。

一路受尽苦楚，才好不容易站到这里，赌上了全家的指望。

张权性子素来乐观，可面对此情此景，也免不了心底沉甸甸的。

这个世道本就已经有太多不公。

倘若这些押上一切的寒门学子，明明答卷优异，最后依旧落得被徇私打压的下场。

那这场科考，便失去了所有意义，不如干脆不要。

和满心牵挂的张权不同，在后半夜带队巡逻的金发财，对这事看得很淡。

听见手下汇报张权特意接济寒门学子，他心里没有半分触动。

在金发财看来，很多穷到极致的人，一旦一朝得势做官，贪起来往往变本加厉，狠过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

他带着人手，沿着山庄各处考舍、院墙来回巡防，不敢松懈。

另一边，秦铭单独召见几位尚书，就在这座小院之内，唯独没有叫上张权。

天子心里清楚，张权第二日一早，还有一堆事情要张罗。

小院油灯摇曳，君臣几人相对静坐，许久都没有人出声。

秦铭心头千头万绪，想说的话堆得满满当当，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万般思虑，最后只化作一句压在心底的粗口。

六部尚书们的心情也相差无几。

眼下的局面，张权一连串的安排，不止打了一众考生一个措手不及，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君臣，同样始料未及。

明面上，所有人口径一致，要办一场至公至正的科考，严打舞弊行贿。

但凡敢以身试法者，众人同仇敌忾，绝不姑息。

可嘴上说得响亮，君臣心里都明白，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去承受一场真正公平科考带来的所有后果。

这是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场科考，意义非同一般，往后科考的规矩标杆，全看这一次的结果。

按理来说，靠着糊名、誊录、隔离值守这一套手段，张权确实能最大限度保证科考公允。

但问题摆在眼前，如今留在山庄内的八百多名考生，最后能顺利脱颖而出、拿到参加殿试资格的，又能有几人？

不少花钱买了假考题的考生，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们既不知道卷子会糊名封卷，也不知道考卷要交由誊录书手重新抄写一遍，考官判卷看不到原本字迹、记号。

从踏入忘忧山庄那一刻起，这些寄希望于假题的考生，大半就已经落了下风，等同提前折损。

一心死背假题的人，待到看见真正考题，心态极易崩盘，平日积攒的学问根本发挥不出。

原本学识就浅薄，全靠着押题搏一把的，更是直接束手无策。

方才张权已经把科考所有章程尽数禀报，考生们却还一无所知。

等到明日辰时开考，考舍之内，注定一片哀鸿。

京中和各道赶来的考生原本一千有余，路上掉队三百多人，此刻还在官道上艰难往山庄赶。

就算陆陆续续勉强赶到，一路透支体力，第二天哪里还有精神执笔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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