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皇太孙

张权脸上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如同一个端坐堂上的考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吴世杰。

“行吧。”

沉默片刻，张权缓缓松口。

说到底，他还是看在对方姨母的情分上，心底软了一截。

那女子生在这世道，一生已经嫁过两回，本就命途坎坷。

如今眼下的夫君又卧病在床，缠绵榻上，日子难熬到极致。

苦命之外，更是举步维艰。

这般境遇摆在眼前，张权实在硬不起心肠，把人直接推出去。

“我不曾听过你的名号，自然也没法笃定，你究竟是不是司马纲大人那边的人。”

张权指尖轻轻一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今夜，我会派人去仔细查你的根底……至于你，今晚就留在忘忧山庄，哪里都不要去。”

……

既然打定主意要动马家，那总不能连马家府邸大门朝哪边开、庄子布在何处都摸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地往前冲。

第二日天色刚亮，晨雾还没有散尽，张权便差人去书院，把皇太孙秦玄给叫了过来。

对付朝中官员自有一套章法，对付勋贵世家又是另一套路子。

早在秦铭、秦麒父子把这孩子送来书院读书的时候，张权就默默把秦玄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看着外头，是一副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骨子里，也确实嚣张得很。

只是这份嚣张，和寻常世家子弟又全然不同。

别的世家公子张狂起来，最爱长街纵马。

马蹄飞驰之下撞伤路人、踩翻摊贩。

出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动用钱财家世压下事端，威逼利诱，叫苦主不敢声张。

秦玄不一样。

他自己不骑马狂奔，反倒喜欢邀约一众世家子弟到长街上赛马看热闹。

一旦哪家公子赛马失了分寸冲撞了路人，掀翻路边小摊，秦玄立刻就跳出来主持公道，逼着肇事之人赔钱，而且要赔一大笔。

赔来的银钱七成交给受了委屈的百姓，剩下三成，便落进他自己的腰包。

对方若是不肯乖乖掏钱，秦玄自有法子对付。

他那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玩得炉火纯青。

先以委托人的身份往京兆府递状报关，转头又跑到刑部哭闹，再奔大理寺。

缠着一众官员非要彻查到底，不把这件事掰扯清楚绝不罢休。

闹得最凶的一回，便是去年。

秦玄约了三名世家子弟在街上赛马，其中一人控马不稳，狠狠撞上一名怀有身孕的妇人，险些害得妇人小产。

秦玄张口便替苦主讨要一万两白银。

那世家公子背后根基不浅，族中好几位长辈都在朝堂做官。

心里打着算盘，想托长辈暗中运作，悄悄把这件事抹平。

就连受害的妇人一家，慑于对方家世，都不敢再继续追究。

可秦玄偏偏不肯作罢，又拿出那套撒泼纠缠的手段层层上告。

一番折腾下来，差点直接把那名世家公子判了流放。

最后对方咬牙拿出八千两银子，才勉强保住自家子弟。

可这一回，秦玄的做法却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往常几百上千两的赔款，他都要稳稳抽走三成好处，这整整八千两，他却分文不取。

亲自提着一沓银票送到苦主家中，在那户人家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返程。

市井之中还有传言，说皇太孙当时跪在苦主家门口，跪了一日一夜，只求对方消气，宽恕肇事者。

自那桩事之后，秦玄便再也不用这套法子拿捏世家子弟了。

当初查清这些旧事的时候，张权看得瞠目结舌。

不愧是老秦家的后人，把他爹和他爷爷爱钻钱眼的性子学了个十足十。

旁人看不懂秦玄的盘算，张权心里却透亮。

这孩子看着张扬霸道，本心不坏，只是这份机灵，一直没能用在正道上。

他看得明白秦玄的算盘……

借着替百姓主持公道的名头，一来敲打气焰嚣张的世家，二来确实能护住普通百姓，三来自己还能捞上一笔进项，一举三得。

不多时，秦玄便到了。

少年规规矩矩，对着张权行一记先生礼，姿态恭谨。

瞧着，这段时日在书院里，被一众大儒调教得收敛了不少。

可规矩不过片刻，少年藏不住的性子立马露了馅，眼睛亮晶晶的，开口就问：“先生，三字经学生已经背熟了！您是不是要带着学生去京里欺负人了？”

张权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重新措辞。”

秦玄立刻改口，一本正经：“您是要带着学生在京中斩奸除恶、匡扶正义！”

“这就对喽。”

张权转头朝着驾车的金发财扬声吩咐：“往城西走，出城门之后顺着官道一直直行，走三里，拐进那条下官道。”

“西郊？”

金发财闻声回头，神色有些微妙，低声提醒，“三里那条下官道……那不就是马家的庄子？”

庄子里庄户不少，瞧见马车停在道口，不少人探着头往这边张望。

观望的人多了，便有两个人迈步过来问话。

来的是两个年轻汉子，一眼便能看出身上带着番人的血脉。

瞳孔泛着浅淡的黄，头发枯黄杂乱，手里拎着木棍，面色不善，来势汹汹。

这辆马车没有半分皇家标识，二人走到车前，抬眼望向坐在车顶的张权。

金发财手悄悄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锋利短刀，随时准备应变。

张权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子，咧嘴一笑，手腕一扬，石子 “咚” 地砸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

两名汉子瞬间火冒三丈，正要开口怒骂，张权慢悠悠开口：“车里坐着的是皇太孙殿下，再往前靠近半步，便是刺王杀驾的重罪。”

“不出半个时辰，京卫大军就会出城，踏平你们这座庄子，寸草不留，把你们搅得鸡飞蛋打，鸡蛋黄都给摇散咯。”

两人闻言猛地一怔。

恰在这时，秦玄掀开马车帘子，一张小脸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身上那件麒麟纹锦袍一眼便能认出是皇家服饰。

张权又摸出一块石子，再度砸在那人头上：“还不跪下，等着我把蛋黄摇散？”

两人眼底翻涌着怒意，可事关皇太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能双膝一弯，伏身叩拜，齐声喊：“殿下安康。”

张权挥了挥手：“去，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若是马成龙在，叫他亲自过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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