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秩序

“你谁啊？”特劳雷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滴进水里的油，迅速扩散。他比里维高出大半个头，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敞着，露出底下被食堂热气蒸得发红的脖子。他揪着那个瘦高男孩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又攥紧了几分。他身边三个人同时侧过身来，像三块松动的礁石被同一股浪推了一下。

里维没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揪住的男孩身上。男孩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领口空出一大片，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泪，像憋了很久。他朝里维飞快地看了一眼，像在判断这个人会不会帮他，或者会不会让事情更糟。

“放开他。”里维说。

特劳雷笑了。那笑声很干，像用指甲刮过墙面。他放开那个男孩的衣领，但没退后，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直接挡住里维的正面。他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人：“你是几班的？四班的？今天下午在黑线上摔了七八次的，是不是你？就你这样，还学人出头？”

盖在后面跟着笑。他比马修还瘦，颧骨很高，门牙中间有个小缝，笑的时候像只找到腐肉的鬣狗。马修和恩佐都没出声，但一个把勺子攥在手里，一个把胳膊抱起来，全都堵在过道里，像一道肉墙。

“现在是什么时候？”里维问了一句，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

特劳雷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呗。怎么，你还要请我吃饼干？”

里维没笑。他朝餐厅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抬了抬下巴：“我是说，现在外面是什么时候。丧僵占了四个区，河对岸全是，桥头挤了几万只。墙外面的人死了多少，你们知道吗。我们是从泽西来的。三天前我们还在一栋被围死的大楼里，看着自己人死在眼前。现在到了墙里，有饭，有床，有命。我就想不明白，都这样了，你们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欺负自己人。”

食堂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周围几桌人都停下了勺子，但没有一个人敢真正转头看过来。所有的注视都是斜的、偷的，藏在碗沿后面。特劳雷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像被冷气一点点吸走。他看了看里维身后。格温、杜芸、奥丁、德布里、埃斯特旺、格莱里，全坐着，但每个人都在看他。德布里甚至把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勺子，明明怕，却偏要做出一副“我跟他们是一起的”的样子。

“这跟你们泽西来的有什么关系？”特劳雷的声音低了些，但还在撑着。

“没什么关系，”里维说，“只是我们那边，已经没人有力气再打自己人了。”

他说完，没等特劳雷反应，直接朝那个瘦高男孩伸出一只手。那男孩像被火烫了一下，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胳膊抬起来，搭在里维手上。里维握住他的手腕，不是硬拽，而是给他一个可以离开墙角的着力点。男孩踉跄了一步，从特劳雷身边绕过去，像从两排荆棘中间挤出来的一只鸟。

“我们走。”里维说。

特劳雷向前迈了半步，像要追。可里维身后那桌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了。不是谁带头，是那种战场上养出来的条件反射。奥丁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金属和塑料相碰的声音像有人拿刀背敲了一下餐盘。格温站了起来，杜芸也站了起来。格莱里扶了一下眼镜，没站，但那个动作像在观察出口。德布里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站了。

特劳雷的脚步停在原地。他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像有句狠话没咽干净。可看看里维那桌人，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终于哼了一声，把一只手插进口袋，扭身朝门口走去。他身后三个人像被磁铁吸走一样跟了上去，马修走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地上那盘碎掉的餐盘，薯泥溅起来，糊在裤脚上，他骂了一声，声音消失在食堂门口。

那个瘦高男孩被里维领到窗边坐下。埃斯特旺很识相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椅子。男孩坐下去之后，像一摊被从塑料袋里倒出来的衣服，整个身子都软了。德布里凑过去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盘子里掰了半块咸饼干递过去：“你吃不吃？我这还有。”

男孩没接。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叫博斯。”他的声音很小，但比里维预想的更清楚，像一直在等一个说出自己名字的机会，“我是二级生。”

众人几乎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二级生？”德布里叫了一声，声量没控制住，旁边一桌人都看了过来。他忙压低嗓子：“你二级的被一级的堵在那儿？你练的是文科啊？”

博斯没回他。他的脖子慢慢红起来，从耳根一直漫到衣领下面，像一块被人按住的旧伤。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甲边缘全是倒刺和红印。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训练不好，打架也不行。他们从一级的时候就盯上我了。我没想到，两个月了，还追到新生食堂来。”

“你应该跟教官说。”格莱里说。

博斯苦笑了一下，笑容像被人从脸上撕下来的：“教官没有那么多空。而且特劳雷他爸在军械处，谁也不敢管。我不惹他们，忍着忍着，就毕业了。再出勤三次，我就能离开这里了。只要再出勤三次。”

“出勤三次就毕业？”里维问。

“对。”德布里接话，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你们今天也听霍普金斯说了，三天后有第一次实践。一级和二级都是新兵，出任务必须有三级或者毕业生带着。等上了三级，就能分配军队编制了。再出三次任务，就能毕业。毕了业，你才算真正的战斗人员。而且——重点啊——能住到单人宿舍去了。”

德布里说“单人宿舍”时眼睛都亮起来了，像在描述什么了不起的天堂。里维没说话。单人宿舍，对一直住在集体里的人来说，像一个巨大而遥远的特权。但他想的是别的事。这整个体系，从一级到毕业，像一条早就设计好的管道。所有人被放进去，训练，出勤，升级，再出勤，直到变成末日军的一部分。没有谁问你想不想。墙上只有一条路。

“多久能升一级？”里维问。

“看情况。一级第一次出勤之后，如果没死，表现又不太差，半个月就能到二级。真的。到了二级，再差不多一个月，就能升三级。但我说的是‘差不多’。有人卡在二级出不去，也有些人永远都出不了第一次勤。”德布里说到这里，笑声小了下去，像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凉。

里维没再往下问。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餐厅的灯光太亮，映在玻璃上，只能看见他自己的脸。黑发已经半干，几绺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东西，像思考，又像疲惫。

饭后，众人散了。格温要去儿童看护所看安。里维说：“我跟你去。”

校园里的夜很凉。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脚前面，像两片被风吹得忽长忽短的墨迹。格温走得不快，里维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中有股从哈德逊河飘来的潮气，冷得人想把脖子缩进衣领。他们穿过一片旧操场，拐过一栋红砖楼，看见了儿童看护所。那是一栋矮长的灰白色建筑，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外面竖着一排新修的金属围栏，门口有块木牌，写着“儿童临时照护中心”。

还没进去，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像雨点一样从门缝里漏出来。有婴儿，有稍大一点的，哭得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看护所的所长出来迎接他们。她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有一双很深的法令纹，穿着浅蓝色的看护服，袖口被搓得发白。她没多客套，带着他们往里走。走廊两侧排满了一张张小小的床，有些用帘子隔开，有些没有。灯光照在那些幼小的脸上，有些睡得正熟，小嘴微张；有些睁着眼睛，不哭也不闹，只是咬着手指看天花板。这里的空气总有一股奶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又有点发酸。

“很多孩子的家里人都没了，”所长边走边说，声音很轻，怕吵醒那些睡着的，“有些才几个月大。父母出去找吃的，没回来。我们把能收的都收了。地方不够，就几个孩子挤一张床。一个看护要管二十多个。夜里经常一起哭，哭累了就睡，醒了再哭。我们只能尽力。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算运气好的。外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格温在角落里找到了安。安没睡，坐在小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衣裳，膝盖上放着一张纸，正用一支绿色的蜡笔画画。她的头发被仔细梳过，在灯光下像淡银色的丝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抬头看见格温，嘴巴张了张，眼睛弯起来，像两颗泡在蜜水里的玻璃珠。

“姐！”她喊了一声，张开胳膊。

格温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安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像棵被风吹了好久的小草终于找到了窝。格温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极轻，像在哄一个更小的孩子。里维站在两米外，没靠太近，只把视线落在安露在衣摆下面的一截小腿上。那截小腿比他想象中还细，能清楚地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今天有没有哪里疼？”格温问她。

“打针的时候疼。”安说，把袖子拉起来给她看。小臂上贴着一块白色胶带，上面还画着一朵很小的小花，是看护用红笔给她画的，“但我没哭。”

“真的？”

“真的。”安说，像在报告一个无比重要的成就。

格温笑了。很淡，像夜里一棵树被风吹过时轻得几乎看不见的摇晃。她抱着安，坐了下来。里维在旁边找了一张塑料小凳坐下。周围的孩子有些翻了个身，有些在梦里哭了两声，又自己安静下去。窗外的夜像一块很厚的布。格温就那么抱着安，哼起了一段很轻的调子。里维听不出来是哪里的歌，只觉得那调子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这间满是孩子的看护所，像一块被风吹得发亮的旧纱布。

他们没有久待。看护规定九点以后不能探视，所长委婉地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明天可以再来。”格温把安放回床上。安抓着她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松开。格温跟着里维走出看护所。门在身后关上，哭声被隔在了里面。

回去的路上，他们从两栋宿舍楼之间的窄道经过。里维走在靠墙那侧，把亮着的那盏路灯让给了格温。夜风从楼与楼之间挤进来，带着远处东河的一点腥味。他们谁都没说话，但步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样的。

快到男生宿舍楼的时候，里维看见了一个人。

他站在一棵半枯的枫树下面，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路灯从后面照过来，只勾出他极薄的轮廓。兰戈没有抽烟，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儿。他的脸被树影切成了几块，只剩一道极轻的视线，从阴影里投出来，正好穿过里维走过来的方向。

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里维从兰戈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最近的时候，不到一臂的距离。兰戈没有动，甚至没有侧身。里维也没有回头。他感觉不到兰戈的呼吸，像和一尊立在夜里的青铜像擦肩而过。格温的袖子在风里从兰戈面前飘了一下，像一线很轻的烟。他们没有交流。

等走远了，格温才低声说：“他好像在等你。”

“也可能在等别人。”里维说。但他心里清楚，兰戈站在那儿，不会是在等别人。

把格温送回女生楼下，里维进了男生宿舍。房间里灯还没熄。德布里盘腿坐在床上，正用一小块磨砂纸擦他那双滑轮靴的鞋底。埃斯特旺缩在上铺，已经换了睡衣，露出两条细得可怜的胳膊。奥丁没在，似乎还在水房。里维在床边坐下，脱掉外套。外套上还沾着食堂里的那股薯泥味，混着风里带来的河腥。

“德布里。”里维说。

“嗯？”

“岛上只有这两个大学在训练新兵？”

“对。”德布里头也没抬，手里继续擦鞋，“你没发现吗，现在整个曼哈顿，基本没什么普通学校了。能用的房子全拿去住了。就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被单独留了出来，改成了军事教学基地。不是普通的教育，是专门教你怎么和丧僵打仗的。哥大管西线和北线，所有新兵训练也都在这边。纽约大学管东线和南线。两边一个体系，但平时不怎么一起行动。”

里维想起那面围着曼哈顿的土黄色巨墙。纽约市五个区，活人只剩曼哈顿这一点，还在被分成了西、北、东、南四线。像把最后一面盾牌又拆成了四块，日夜守着。

“那毕业以后呢？”里维问，“我们算什么？末日军？”

“当然。”德布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兵毕业出来就编进末日军。到时候看你表现，也看上面怎么分。有些留岛内，有些去哨站。全看运气。”

“哨站？”里维问。

“就是墙外面的那些高层建筑上面的站点。围墙三百米高，出去的哨塔也都是差不多高度的楼。几个人一组，驻在里头，守着一两条黑线。搜寻幸存者、收集物资、观察丧僵动向，都是那些哨站的人在做。他们过得比我们苦多了。但有一样好，能住在外头，不用回岛上。我听说有人去了两个月都没回来过，也没死。”

里维垂下眼睛，没接话。德布里把鞋翻了个面，又开始擦另一只。房间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埃斯特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

里维脱了鞋，躺下去。奥丁从水房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德布里骂了一声，奥丁没理他，直接上床，把背对着所有人。房间安静下来，灯被德布里伸手拉灭。黑暗里，只有窗外那点遥远的、巡逻车灯偶尔扫过的光。里维闭上眼睛，脑中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反复闪着黑线、食堂里特劳雷的脸、看护所里那些婴儿的小手、兰戈站在树下像在等他的样子。还有博文。红衬衫，东河对岸，朝他挥手时笑得那么轻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训练。三天后，第一次出勤。他有一种直觉，出勤不会是绕着布鲁克林的某栋楼飞一圈再回来那么简单。博文会在哪里等他，他不知道。也许哪里都是，也许哪里都不是。

另一边，女生宿舍。格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希尔文还没睡，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枕头下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城市地图。她看到格温进来，眼睛亮起来，小声招手：“快过来，我问你。你以后想选哪个纵队？”

“什么纵队？”格温把外套挂到床头，低声问。

“我们毕业以后要选方向的。”希尔文眼睛瞪得有点大，像在讲一个全世界都应该知道的秘密，“末日军下头有两个大队，一个叫未来纵队，驻在岛里，负责岛内防务和对外活动。另外一个叫曙光纵队，驻在墙外哨站里，负责搜救幸存者。你以后想进哪个？”

格温没说话。她脱下鞋，把鞋尖并齐放在床下。窗外漏进一点路灯的微光，照着她脚踝上那道旧伤。

“我还没想过。”格温说。

“那你现在想。”希尔文坐起来，激动得像是已经看到格温穿上制服的样子，“我告诉你，如果表现好，升到三级以后分到未来纵队，可能就留在哥大或者纽约大学驻守。运气好的话，还能直接进帝国大厦里面去。你知道帝国大厦现在是什么地方吗？那就是末日军的心脏。汉斯上将就在那里。能进到里面的人，都是全军最厉害的。”

格温躺了下来，望着上铺的床板。利马已经睡着了，呼吸又细又匀，像一根在黑暗里轻轻颤动的芦苇。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起安的脸。安今晚没有哭。安说“我没哭”。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没哭。

“再说吧。”格温轻声说。但那两个名字已经被她记住了。未来，曙光。像两条在黑暗里伸出去的黑线，都通到墙外面，都通向不确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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