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冷宫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屋檐上挂着的残雪一点点融化,水珠滴在石阶上,声音清冷又缓慢。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晃,火光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极了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鬼魅。
楠溪梦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顶棚,布满了蛛网和裂纹。她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她不是宋佳玲吗?
那个在产房里疼到昏死、最后听见医生说“人没救回来”的宋佳玲?
她记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意识断断续续。丈夫站在门口,西装笔挺,眼神冷漠,连走近看一眼都没有。婆家人在走廊里低声议论:“克夫克子的命,早该离了。”护士拔掉监护仪的声音,像是判决书落下的最后一声锤响。
她不甘心。
她明明拼尽全力活成了独立女性,三十岁前升总监,房子车子都是自己买的,凭什么因为一场婚姻就毁了一生?
可她还是死了。
而现在,她睁着眼,看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闻着空气中发霉的被褥味、药汁的苦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枯草气息——她知道自己不在现代了。
身体很轻,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醒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泛着青色,显然是气血不足。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以前常年敲键盘,指节有点粗,右手食指还有个因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可这双手,太嫩了。
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有裂缝,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上面落满灰尘。一张矮桌摆在床边,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已经凉了。门是半开的,门外是一条窄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小凳上打盹。
这里是冷宫。
她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这三个字就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是楠溪梦,大易朝的和静公主。父母早亡,无权无势,因“克亲”之名被贬入冷宫,三年来无人问津。原主似乎是在某个雨夜投井自尽,尸身捞上来时已经冰冷僵硬。可就在那一刻,她的魂穿了过来,正好落在这个刚断气的身体里。
难怪她会觉得冷。
不只是屋里的寒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呼吸节奏不能乱,情绪也不能崩。她曾在职场上面对过无数次危机,项目黄了、客户跑了、团队内斗,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现在的处境确实更糟——死了重生,还穿到了古代,困在冷宫,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但她不怕。
怕有什么用?
她宋佳玲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活路。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冷掉的药上。药色浓黑,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闻着有股淡淡的腥味。她没急着喝,而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年头,一碗药就能要人命。她不信这宫里没人盼着她死。
外面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浅青色宫女服的小丫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到她坐着,明显愣了一下,差点把水盆打翻。
“公……公主?”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楠溪梦看向她。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脸型清秀,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满是惊讶和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我醒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还算平稳,“你是谁?”
“我是苏婉莹,是……是管您这儿的宫女。”她赶紧把水盆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她躺下,“您别乱动,太医说您身子虚,得静养。”
楠溪梦没躲,任她扶着躺下,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苏婉莹动作轻,语气也恭敬,可她眼角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防着谁。
“这药是谁煎的?”楠溪梦问。
“是……是王嬷安排的。”苏婉莹小声说,“每天早晚各一次,说是补气血的。”
“哦。”楠溪梦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婉莹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去换那碗冷药,“我去热一下,凉了伤胃。”
她端起药碗正要走,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还真没死成?”
一个穿着深褐色嬷嬷服的老妇人站在门口,身形微胖,脸上横肉堆叠,眼神阴沉。她拄着一根拐杖,慢悠悠走进来,目光扫过床上的楠溪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还以为这一回真能送走您呢。”她站定,声音尖利,“折腾来折腾去,命比猫还硬。”
苏婉莹低下头,不敢接话,手里的药碗微微发抖。
楠溪梦却笑了。
她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神清亮,直直地看着王嬷。
“嬷嬷说得对。”她说,“我能活下来,自然是命不该绝。”
王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
她本以为这公主醒来要么哭天抢地,要么吓得失魂落魄,毕竟从前那个楠溪梦就是个懦弱性子,被人说一句“克亲”就能躲在角落里掉眼泪。可眼前这个人,说话不急不缓,眼神也不闪不避,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镇定。
“你……”王嬷眯起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楠溪梦轻轻说,“我知道我在哪儿,也知道我是谁。我还知道,这宫里有些人,巴不得我早点死。”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可我不打算如他们所愿。”
王嬷脸色变了变,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婉莹屏住呼吸,连热水盆里的水都不敢搅动。
楠溪梦没再看她,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累了。
王嬷冷哼一声,“装模作样也没用,你就是个废人,皇上忘了你,摄政王懒得理你,连宫里的猫都不往你这儿走。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临出门还不忘甩下一句:“药照喝,别赖着不交月钱。这冷宫的炭火、药材、饭食,可都是按例扣的,少一文都不行。”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纸哗啦作响。
苏婉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公主……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王嬷掌着冷宫的账本,咱们的日子都捏在她手里。”
楠溪梦睁开眼,看着她。
“所以,我们每个月还要给她交钱?”
“是……是的。”苏婉莹点头,“每位被贬冷宫的主子,都要按品级交维护费。您是公主,每月三十两银子,若交不出,就会减炭、减药、减饭。”
“荒唐。”楠溪梦低声说。
“可这是规矩。”苏婉莹苦笑,“我听说先帝在时,还有人打点几句,求个宽限。如今摄政王当权,宫规严得很,一点错都不能出。”
楠溪梦没说话。
她盯着屋顶,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十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是变相的压榨。不交钱,就让你冻死饿死病死,死得干干净净,没人追究。王嬷不过是执行者,背后真正想她死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她忽然想起刚才王嬷说的那句——“还以为这一回真能送走您呢”。
“这一回”?
说明之前已经有过几次?
她转头看向苏婉莹,“我……之前,是不是病过很多次?”
苏婉莹身子一僵,抬头看她,眼神有些慌。
“您……您不记得了?”
“我记不太清。”楠溪梦说,“只记得醒过来,别的都模糊。”
苏婉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您上个月晕过一次,前两个月也咳过血,太医来看过,说……说是心脉弱,受不得寒。”她顿了顿,“每次发病,都是喝了药之后。”
楠溪梦眼神一凝。
又是药。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记下。
苏婉莹见她不语,赶紧转移话题:“我去把药热了,您趁热喝,别凉着。”
她端着药出去了。
屋里只剩楠溪梦一人。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惨白一片,照得院子里的杂草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草叶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引。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细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那是她做腹腔镜手术时留下的。
现代医学的痕迹。
也是她作为宋佳玲活过的证明。
她轻轻抚过那道疤,指尖微颤。
她不是来认命的。
她不是来重复悲剧的。
前世她死于背叛与冷漠,今世她被困于冷宫与阴谋。可这一次,她带着两世的记忆,清醒地睁着眼。
她可以等。
她可以忍。
但她不会停。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婉莹回来了。
她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公主,药热好了。”
楠溪梦接过碗,没急着喝。
她低头看了看,药色依旧乌黑,但这次她注意到,碗底沉淀着一层细小的粉末,颜色偏灰。
她不动声色地吹了吹,假装抿了一口,其实只是润了润嘴唇。
“苦吗?”苏婉莹问。
“还好。”楠溪梦说,“你先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再喝完。”
“是。”苏婉莹应下,退到一旁。
楠溪梦把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她。
“你在冷宫多久了?”
“回公主,三年零四个月。”苏婉莹答,“我十二岁进宫,分到冷宫当差,一直在这儿。”
“没想过换个地方?”
苏婉莹苦笑:“能去哪儿?冷宫的宫女,哪个主子敢要?都说沾过这里的人,不吉利。”
“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她摇头,“可别人信,我就得装信。”
楠溪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不简单。
表面顺从,心里有数。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因为……”苏婉莹顿了顿,“因为我见过公主是怎么死的。”
楠溪梦心头一跳。
“怎么说的?”
“宫里报的是病逝。”苏婉莹声音更低,“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喊了一声,然后水声很大。等我去井边看时,人已经被捞上来了。王嬷说你是自己跳的,可你的鞋……一只在井沿,一只在五步外。没人跳井会先把鞋脱了。”
楠溪梦沉默。
她在听。
她在记。
“后来呢?”
“后来……”苏婉莹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后来我被关了三天,不准说话,不准见人。再出来时,所有人都说,和公主你是‘克亲’命格,怨气重,连侍女都不能近身太久。”
“所以你觉得,我是被人害死的?”
苏婉莹没回答,只是低头擦了擦眼角。
答案已经很明显。
楠溪梦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再追问。
有些事,现在不能动。
但她记住了。
王嬷、药、井、鞋、封锁消息——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型。
她现在不能查,不能闹,不能显露出任何异常。
她必须装病,装弱,装顺从。
可她的脑子不能停。
她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久,活得强。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啪啪响。
苏婉莹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又被一阵冷风吹得缩回手。
“这窗户早就坏了,没人修。”她小声抱怨。
楠溪梦看着那扇摇晃的窗,忽然说:“明天……能不能找点木板,钉一下?”
苏婉莹一愣:“可……可得报工部,还得批银子,流程要十几天。”
“那就不用报。”楠溪梦说,“你去找点废弃的木料,随便钉一下就行,挡风就行。”
“可是……违规的话,会被罚的。”
“罚多少?”
“一顿板子,外加一个月月钱。”
楠溪梦笑了。
“三十两银子买一扇窗,值。”
苏婉莹瞪大眼:“您……您愿意为这个挨打?”
“我不挨。”楠溪梦淡淡道,“我让你去办,出了事,自然是你担着。但我会让王嬷知道,这事儿是我点头的。”
苏婉莹愣住。
她没想到这位公主会这么说。
不推卸,不逃避,反而主动扛责。
“您……不怕得罪王嬷?”
“怕。”楠溪梦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我更怕冻死。”
苏婉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公主,和以前不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就像冬天里突然摸到一块暖玉,明明不烫手,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点点头:“我……我试试。”
“去吧。”楠溪梦说,“今晚先歇着,明早动手。”
苏婉莹应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楠溪梦。
公主坐在床边,背对着月光,轮廓清晰,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倒的雕像。
她轻声说:“公主,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我……我一直都在。”
楠溪梦点点头:“我知道。”
门关上了。
屋里彻底安静。
楠溪梦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碗药。
她走到窗前,猛地掀开窗扇,将药全部泼了出去。
黑水洒在泥地上,瞬间被吸收。
她盯着那滩湿痕,眼神冷得像冰。
她不会喝这种药。
一次都不会。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布——那是她醒来时发现的,原本垫在头下,像是有人匆忙塞进去的。
布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井底石松动,夜半水声异。”
字迹歪斜,像是仓促写下。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布条放进炉子里烧成灰烬。
她不能留证据。
但她会记住每一个字。
夜更深了。
风还在吹。
她抬起手,再次抚摸那道疤痕。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但她不怕。
她宋佳玲,从来就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冷宫困得住她的身,困不住她的心。
她会等。
等到时机成熟。
等到她看清每一个人的脸,听清每一句话的真假。
然后——
她要让他们都知道,什么叫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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