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救濒死宫女，立规矩训导显威严

天刚蒙蒙亮，冷宫的屋檐还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楠溪梦睁开眼，没动，也没出声。她记得自己昨夜是睁着眼躺下的，可那句“七星连珠”的低语、刀光闪过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但她不能信它。

至少现在不能。

她得先看看身边的人还活着没有。

苏婉莹昨晚说王嬷要查岗，她没让来，硬扛着担了责任。可这地方没人讲情分，只讲规矩——谁弱，谁死。

楠溪梦掀开被子坐起，脚踩上地砖时顿了顿。凉气从脚底往上爬，她却觉得清醒了些。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几个扫地的粗使婆子正慢吞吞地挥着竹扫帚，动作像是在赶苍蝇。

她没叫人，径直往偏屋走。

那是苏婉莹住的地方，一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小屋子，墙角堆着旧炭篓和破桶。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

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苏婉莹蜷在床上，侧身对着墙，一只手压在肋下，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醒着？”楠溪梦轻声问。

床上的人猛地一颤，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惊慌：“公……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说着走近，低头看她脸色。唇色发白，额头冒汗，呼吸短促，吸气时肩膀会微微耸动。

这不是普通的摔伤。

“你被人推了？”

苏婉莹咬着嘴唇，半晌才点头：“昨夜……我去厨房端热水，路上碰到两个婆子，说我擅离职守，就把我搡到墙边。我没站稳，撞上了石阶。”

“撞的是哪边？”

“右……右边。”

楠溪梦伸手，隔着薄衣按了一下她右侧肋骨下方。手指刚触到，苏婉莹就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软组织挫伤，可能还有轻微气滞。不是骨折，但疼起来能让人睡不着觉。

“别憋气。”楠溪梦说，“慢慢吸，数到三，再缓缓吐出来。来，跟我做。”

她自己先示范了一遍：吸——一二三，呼——一二三四五。

苏婉莹照着做，试了两次，呼吸终于稳了些。

“冷敷。”楠溪梦转身去桌边，见有半碗隔夜茶水，已经凉透，便拿布巾浸湿拧干，递给她，“贴这儿，能消点肿。”

苏婉莹接过去，小心翼翼敷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怕吗？”楠溪梦忽然问。

“怕。”苏婉莹老实答，“可更怕您不信我。”

“我信。”楠溪梦看着她，“你是我醒来后第一个跟我说真话的人。我不傻，知道谁在帮我，谁想让我闭嘴。”

苏婉莹眼圈一下子红了，但没哭出来。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抖：“王嬷嬷……昨夜也在井台附近。我认得她的鞋。”

楠溪梦眼神一闪。

青布鞋。

和昨夜梦里那个黑影穿的一样。

但她没说话，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一圈。角落有个小柜子，打开一看，里头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铜镜，还有一小包草药——估计是上次她发烧时剩下的。

她翻出一块干净布条，回来递给苏婉莹：“等会儿我把这块布缠你腰上，能托一下伤处，走路不至于太疼。但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躺着。”

“可是……早上的活……”

“你的活，我替你顶了。”

“不行！”苏婉莹急了，“王嬷嬷会说闲话，说您不合规矩！”

“规矩？”楠溪梦冷笑一声，“谁定的规矩？一个管冷宫的老货，凭啥替公主定生死？”

她说完，语气又缓下来：“听着，你现在不是奴才，是你自己。你救过我没？没有。但我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没在我最糊涂的时候撒谎。”

苏婉莹愣住，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所以，”楠溪梦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你不是我的婢女，你是我的人。我想保你，你就得乖乖听话，别逞强往外跑。”

苏婉莹哽咽着点头。

楠溪梦起身，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以后别叫我公主。在这儿，咱们私下都叫名字。我叫楠溪梦，你可以叫我梦姐。”

“我……我不敢……”

“你敢。”楠溪梦笑了下，“你连死人都见过，还怕叫一声姐姐？”

她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外头天光渐亮，冷宫中庭的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灰白色的光。几个宫女陆陆续续聚过来，准备晨间洒扫。有人看见楠溪梦站在偏屋门口，赶紧低头装没看见。

她没理她们，径直走向主屋。

一刻钟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银簪，手里拿着个空药碗走出来。

她站在中庭中央，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平常说话一样：“都过来。”

没人动。

她也不急，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拍拍手：“昨夜有人受伤，今早还没报医官，药也没送。这事我不追究，但以后不能再有。”

人群这才窸窸窣窣地围上来，站成半圈，一个个低着头，眼神飘忽。

“苏婉莹昨夜跌伤，你们谁看见了？”

没人应。

“没人看见？”她环视一圈，“那她屋里怎么会有血迹？扫帚上怎么沾了泥？”

还是没人说话。

“行。”她点点头，“我不逼你们开口。但从今天起，三条规矩，记住了：

第一，宫女若有伤病，半日内必须上报。延误者，罚俸三月。

第二，每月初一十五，清点物资，账目公示，缺一文都要查。

第三，我每日巡查一次，若发现谁偷懒耍滑、欺压同僚，当场处置，不必请示。”

她说完，目光落在人群最后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王嬷嬷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半旧的深灰宫装，手里拄着根拐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刚起床。走到近前，也不行礼，只斜着眼看楠溪梦：“公主身子刚好，操这些心做什么？咱们冷宫向来清静，何必立什么新规矩？”

“清静？”楠溪梦反问，“昨夜有人被打伤，你当我不知道？”

“谁打的？证据呢？”王嬷嬷冷笑，“公主莫不是病糊涂了，听风就是雨？”

“我不是听风。”楠溪梦淡淡道，“我是亲眼看见她肋下淤青，呼吸困难。你要不要亲自验一验？”

王嬷嬷噎了一下。

“你管冷宫多年，功劳我不抹杀。”楠溪梦语气平缓，“但你也别当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姑娘。我现在醒了，这地方我说了算。”

“你……”王嬷嬷脸色变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敢？”楠溪梦往前一步，“你是掌事嬷嬷，不是主子。我是公主，哪怕被贬进冷宫，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丫头。”

她声音依旧不高，可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说我没证据？”她转头看向众人，“那就让苏婉莹来说。把她扶出来。”

立刻有两个胆大的宫女跑去偏屋，不多时，搀着苏婉莹出来了。

她脸色仍白，走路一瘸一拐，可站得笔直。

“说吧。”楠溪梦看着她，“怎么伤的。”

苏婉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够全院听见：“昨夜我去厨房取热水，途中被两名粗使婆子拦下，说我擅离岗位。我没争辩，只想走，可她们把我推到墙边，我摔在石阶上，右肋撞地。当时痛得说不出话，回屋后一直喘不上气。”

她说完，掀起衣角，露出一侧腰际大片乌青。

人群一阵骚动。

“你胡说！”王嬷嬷突然吼道，“谁指使你说这些？是不是她？”她指着楠溪梦，“想借题发挥，夺我权柄？”

“我用得着借题？”楠溪梦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克扣炭银，私吞药材，连我喝的药都能换成分量不足的次品。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血口喷人！”

“那你敢不敢打开库房，当众清点？”

王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敢？”楠溪梦笑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从今日起，三条规矩即刻施行。谁不服，现在就说。”

她站着不动，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吭声。

王嬷嬷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老奴遵命。”

“很好。”楠溪梦点点头，“既然服了，那就做事。去把库房钥匙拿来，今天就清点。”

“现在？”

“不然等太阳下山？”

王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都愣着干什么？”楠溪梦扬声道，“该扫地的扫地，该烧水的烧水。等会儿库房开门，每两人一组，轮班登记。谁偷懒，记名字。”

这话一出，大家才纷纷散开，各忙各的。

苏婉莹还想站着，被楠溪梦轻轻按回屋里：“回去躺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梦姐……”苏婉莹小声喊了一句，眼睛亮亮的。

“嗯。”

“您刚才……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楠溪梦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死人。”

她回到主屋，坐在桌前，翻开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墨迹模糊，数字涂改得乱七八糟。她拿出一支炭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

王嬷，青布鞋，井夜当值

写完，折起来，塞进袖袋。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冷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整齐了许多。

王嬷嬷带着钥匙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个木箱。

楠溪梦起身走出去。

“开始吧。”她说。

王嬷嬷把钥匙递给她，动作僵硬，像是在交出某种权力。

她接过钥匙，没看对方，只说了一句：“记住了，这不是我跟你过不去。这是规矩。”

王嬷嬷没应声。

楠溪梦打开库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去。

里头堆放着旧棉被、炭块、药材包、米粮袋，杂乱无章。她随手翻开一个药包，里面本该是当归，却混着不少廉价的丹参。

她没说话，只让两个宫女搬出所有物品，分类摆放。

清点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结果出来了：药材短缺三成，炭银少付两个月，米粮以次充好，连公主每月三十两的维护费都有十两不知去向。

楠溪梦把账本放在石桌上，指着一处记录问王嬷嬷：“这笔‘修缮费’，花在哪了？”

“……换了屋顶瓦片。”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谁监工的？”

“是……是李公公。”

“他人呢？”

“调去西苑了。”

楠溪梦合上账本，笑了：“行，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每一笔支出，我都亲自过目。少一文，我就问到户部尚书头上。”

王嬷嬷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另外，”楠溪梦转向其他宫女，“以后每日晨间集合，我要点名。谁迟到，谁缺勤，都记下来。表现好的，月底有赏；偷懒耍滑的，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说完，环视一周：“还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解散。”她挥手。

人群散去，脚步比早上利索了不少。

王嬷嬷最后一个走，经过她身边时，故意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

楠溪梦没抬头，只淡淡说了句：“记下了，明日开始施行。”

王嬷嬷停顿一秒，转身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楠溪梦站在原地，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风吹得纸页轻轻翻动。

她没笑，也没松口气。

这只是开始，外头，日头正高。

她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人员名单、职责分工、巡查时间、伤病记录。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我就把阳的规矩立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屋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飞走了。

她没抬头，继续写。

第一条：苏婉莹，贴身事务，兼情报记录。

第二条：每日辰时巡查，重点观察王嬷嬷动向。

第三条：保留所有异常痕迹，包括鞋印、药渣、对话片段。

写完，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粉，折起来，藏进床板夹层。

然后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

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等着刀落下来的猎物。

她是设局的人。

她知道，王嬷嬷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清楚——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暖烘烘的。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是苏婉莹。

“梦姐，热水好了。”

“放那儿吧。”

“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房熬了点粥。”

“待会儿再说。”

“哦……那我先走了。”

脚步声远去。

楠溪梦睁开眼，盯着屋顶的裂缝，七道。

像被人用刀划出来的。

她心想：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刺杀就在这三天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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