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天期限，控不住就烧村

赵德胜终究是没敢踏进谷仓半步。

一行人刚走到村东头，离着谷仓还有几十步远，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闷闷的，像裹了潮气的闷锤砸在人耳朵上。赵德胜脚步猛地一顿，当场就钉在了原地，用袖子死死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行不行，这地方太凶险。”他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一脸嫌恶，“本官身负全县防疫重任，岂能以身犯险？真要是染上了疫病，县里的大局谁来主持？”

说完，转身就往村口走，半刻都不多待，那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

沈清梧跟在后面，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合着官威摆得震天响，胆子就这么点大。

到了村口，赵德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瞥着沈清梧，脸色阴沉沉的。今天这趟出来，威风没抖成，反倒被个乡下丫头怼得哑口无言，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没处撒。

“沈家丫头，本官念你一片好心，今天可以暂免烧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老高，故意让周围围观的村民都听见，“但丑话说在前头——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必须把村里的瘟疫给我彻底控制住。”

“十天之后，本官再来查验。要是病例没减反增，或是蔓延到了邻村……”他顿了顿，眼神一厉，“那就休怪本官铁面无私。到时候别说烧村，就是连你一起按妖言惑众论处，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马鞭“啪”地一声抽在空气里。衙役们呼啦啦跟着他调转马头，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大张旗鼓地去了。

周德昌走在最后，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沈清梧一眼，那眼神淬了毒似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等人影都彻底没影了，刘里正才慌慌张张凑过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满脸褶子皱成了一团：“沈丫头，这、这可怎么说的？十天！那赵德胜是县里的官，他说得出做得到啊！到时候真要是没好，咱们村子可就真没了……”

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刘里正。”沈清梧开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从今天起，柳溪村防疫的事，全听我的。你不用多问为什么，也别打折扣，照着安排好的去做，别拖后腿就行。”

刘里正一愣。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今儿被个十几岁的丫头当面说“别拖后腿”，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可抬头对上沈清梧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慌意都没有，他到了嘴边的反驳愣是咽了回去，嘟囔了两句，甩甩袖子走了。

等人都散了，沈清梧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抬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眉头一皱，脑子反倒更清醒了点。

不能慌，慌就输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边上，瞥见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混在村民里毫不起眼。可沈清梧一眼就觉出不对——衣裳料子虽差，却针脚平整，合身得很，分明是裁缝量身做的。再看他站着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不慌不忙，跟周围这群六神无主的庄稼汉一比，简直鹤立鸡群。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淡。

沈清梧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防疫的事千头万绪，多耽误一刻都是风险。

赵德胜放话“十天烧村”的消息，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柳溪村直接炸了锅。

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唉声叹气，说早知道就该早点逃去外乡；有人偷偷收拾了包袱，打算连夜往邻村亲戚家躲；还有的聚在巷口，交头接耳，说沈清梧再能耐也只是个丫头片子，跟官府对着干哪有好果子吃，不如凑点钱，托人去县里打点打点。

各种说法都有，人心惶惶的。

沈清梧心里清楚，光靠每天上门诊病开方子，根本不够。瘟疫这东西，防永远大于治。不从根上把传染的路子掐断，就算治好了十个，还会再染二十个，永远没完没了。

当天下午，她让刘里正敲锣，把村里还能走动的人都召集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人到得七七八八，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片。

沈清梧站在石磨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等了片刻，见大家声音小了些，才开口：“今天召集大伙，就说三件事。从今天起，全村都得照做，谁也不能例外。”

“第一，分隔离。重症发热、起不来床的，统一送到村东谷仓，由我每天去诊治；轻症、只是有点头疼脑热的，就在自家屋里待着，不许串门，不许出来瞎逛；没病的，也尽量少往人多的地方凑。每天早晚，我会让人挨个查。”

“第二，勤洗手。饭前便后要洗，从外头回来要洗，碰过病人的东西更要洗。就用我教你们的，用皂角，流水冲，别随便糊弄两下就完事。”

“第三，喝开水。”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喝开水？大夏天的喝开水，那不得烫掉一层皮？”有人扯着嗓子喊。

“是啊沈大夫，我们祖祖辈辈都喝井里的凉水，也没见出过啥事啊！”

“就是，烧开了多麻烦，哪有那闲工夫。”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人把这第三条当回事。

沈清梧等他们吵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以前没病，不代表现在没病。这瘟疫怎么传开的？就是生水里头有看不见的毒虫，烧开了才能杀死。你们要是还想喝凉水，也行——等染上瘟疫，躺进谷仓里，有的是凉水给你们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我把话撂在这。从今天起，谁不遵守这三条规矩，就直接送去谷仓，专门伺候那些重症的病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谷仓是什么地方？二十多个重症病人躺在里头，咳嗽声日夜不停，跟鬼门关似的。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人群里，那个穿洗发白布衫的中年男人依旧站在边上，没凑上前，也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了石磨上的少女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当天下午，柳溪村的防疫就实打实动了起来。

沈清梧一刻都没歇，拖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身子，带着几个胆大的妇人挨家挨户查。她安排王婶牵头，在村口、巷口都架起大锅，专门烧开水，供过往的人喝；又叫了刘屠户带着几个后生去村头挖石灰，撒在各家各户的门口、茅厕边，说是消毒驱虫。

刘屠户一开始还不情不愿，嘟囔着“我一个杀猪的，干这活干啥”。

沈清梧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三天前就发过热，现在虽退了，也是轻症。不想再躺回去，就老老实实干。干得好，我给你加一剂调理的药；干不好，你现在就去谷仓待着。”

刘屠户脖子一缩，立马扛起锄头，灰溜溜地走了。

谁都看得出来，沈大夫看着温和，可说出的话，一句是一句，半点不含糊。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第二天头晌，谷仓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三个烧得迷迷糊糊的重症病人，体温都降下来了，人也醒了，还能自己坐起来喝半碗稀粥。消息传开，村里一下子就稳了不少。

第三天，又有五个人明显好转，咳嗽轻了，也能吃东西了。原先几个在家隔离的轻症，都退了烧，活泛了不少。

到第四天头上，沈清梧抱着她那本树皮册子算了一遍——过去十二个时辰里，柳溪村一例新增病人都没有。

零新增。

她拿着木炭条，在本子上这行字旁边重重画了三道杠。

村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先见了她还躲躲闪闪、将信将疑的人，现在远远看见她，都主动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沈大夫”。家里有病人的，更是把她当活菩萨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半分折扣都不打。

就连最开始不服气的几个倔老头，也都闭了嘴，天天乖乖蹲在大锅边等开水喝。

沈清梧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去谷仓看重症，再挨家查隔离，晚上回来还要配药、记册子，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很。她知道，十天期限看着长，其实稍纵即逝。现在只是稳住了，还远远没到松口气的时候。

而此时的县衙里，赵德胜正憋着一肚子火。

从柳溪村回来这几天，他越想越窝火。自己堂堂县衙医官，出门前呼后拥的，结果在个穷乡僻壤，被个黄毛丫头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传出去他脸面往哪搁？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当时一时嘴快，许了十天期限。万一那丫头真的有点邪门本事，把瘟疫控制住了，他岂不是更没面子？

思来想去，他索性提笔写了一道折子，把柳溪村的疫情说得凶险万分，还说那沈清梧妖言惑众、私自行医，恐生大乱，建议尽快派兵封村，就地焚村绝疫，以绝后患。

他打算把折子直接递到府里，先把调子定死。到时候就算十天到了，也由不得那丫头说什么，烧村是板上钉钉的事——既除了心头之患，又能显得他当机立断。

折子写好，封了火漆，他叫过心腹衙役，吩咐道：“赶紧送到府衙，亲手交给刘师爷，别耽误了。”

衙役刚接过折子要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德胜抬头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州县令孙广林。

孙广林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便袍，身后只跟着一个长随，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外放青州五年，素来务实，不爱摆官架子。今年这场瘟疫闹得凶，他连着半个月没睡好觉，正打算换上便服，亲自去下面几个重灾村子走一圈，看看实情。

谁知刚出县衙后门，正好撞见赵德胜的人往外递折子，形迹匆匆的。他多了个心眼，就径直走了进来。

“赵医官这是忙什么呢？”孙广林背着手，目光扫过那道折子，淡淡开口，“我听你去了柳溪村？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赵德胜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

他哪敢说自己要越级递折子，更不敢说柳溪村疫情已经稳住了。他支支吾吾地拱了拱手：“回、回大人，下官刚从柳溪村回来。那地方……疫情着实严重，下官正打算回禀大人，商议对策呢。”

孙广林皱了皱眉：“哦？有多严重？”

“这……病者甚众，人心惶惶，怕是……怕是不好控制。”赵德胜硬着头皮说，眼神躲躲闪闪。

孙广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正好，本县今日正打算去几个村子看看实情。既然柳溪村最重，那就先去柳溪村。你熟悉情况，随我一同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德胜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去柳溪村？

这一去，他那些添油加醋的谎话岂不全要露馅了？

他看着孙广林的背影，腿肚子都有点发软，却又不敢不去，只能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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