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天灭疫！沈清梧当着县令立下军令状

孙广林没急着进村。

他背着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慢悠悠扫过整个村子。正是黄昏，天擦着黑，几户人家的烟囱飘着炊烟，散得慢，村里安安静静的，半点没有他预想中瘟疫横行的哭嚎乱象。

赵德胜缩在他身后半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两只手在袖子里绞得都快拧出水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半路撞上个便服老爷，居然就是本县正牌县令孙广林。更要命的是，这位县令不打招呼不摆驾，真要往疫村里钻。

“大人，使不得啊！”赵德胜压着嗓子，声音都发颤，“这村里疫气重，您是一县父母，千金之躯，哪能轻易涉险？要不下官先进去清点清楚，回来再跟您回禀？”

孙广林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瘟疫都闹到家门口了，本县躲在后面，像什么话。你要是怕，就在村口等着。”

一句话堵得赵德胜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心里把周德昌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要不是这老小子撺掇，他哪至于摊上这破事。

两人刚往里走了几步，就见村道那头迎面走来个姑娘。

青布衣裙，身形偏瘦，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着年纪不大。可她走得不慌不忙，脚步稳稳的，远远看见他们，也没像寻常村民那样躲，反倒迎上前来，目光在孙广林身上顿了顿，又扫过赵德胜那张煞白的脸，最后落落大方行了个礼。

“民女沈清梧，见过二位大人。”

孙广林挑了挑眉。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人准得很。眼前这姑娘面色是透着点苍白，眼下也有青黑，明摆着是熬了不少夜。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清清澈澈的，没有半点惧色，跟这乡下地方的丫头片子全然不同。

“你就是沈清梧？”他开口问，“听说你在村里整了套防疫的法子，效果还不错？”

沈清梧没急着自夸，又瞥了眼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赵德胜，淡淡道：“好不好的，民女说了不算。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四处走走看看，眼见为实。”

“好。”孙广林点点头，“前头带路。”

赵德胜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只能小步快跑地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等会儿露出马脚。

一路往里走，孙广林看得仔细，越看心里越惊讶。

村口处设了简易的路障，两个壮实后生守着，旁边堆着生石灰，进出的人都得在石灰上踩两脚，还要登记姓名。见了沈清梧，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沈大夫”。

再往里走，巷口都搭着草棚，棚下架着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老妇人守着，有人提桶来打水，都得等水开了才给舀。路边跑着的半大孩子，手里攥着的水瓢，也都是冒着热气的温水。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撒着一圈白石灰，画得整整齐齐。不少人家院门紧闭，听不见什么喧闹声，偶尔有人出来倒脏水，也都捂着口鼻，倒完就回去，半点不逗留。

这哪里是瘟疫肆虐的村子？分明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这门口撒石灰，是个什么说法？”孙广林停下脚步问。

“回大人，疫毒看不见摸不着，沾在地上鞋上都能传人。石灰能祛毒，踩一踩、撒一撒，能少传不少。”沈清梧说得通俗，“还有这开水，生水里头藏着疫毒，烧开了就死了，喝了才不容易得病。之前村里人都喝河水，病就是这么传开的。”

孙广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道理，别说乡下百姓不懂，就是县衙里的医官，也未必说得这么明白。

“这些法子，你从哪儿学的？”他又问。

沈清梧语气平淡：“小时候跟着娘在府城待过，见过游方郎中治瘟疫，自己也翻了些家里传的医书，慢慢琢磨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孙广林自然听得出她没全说实话。但他也不追问，为官多年，谁没点秘密？只要真能办事，别的都不重要。

走到村东谷仓附近，沈清梧停住了脚步。

“大人，里面是重症病人，疫气最重，您就别进去了。站在外面看看听听就行。”

孙广林也不勉强，站在十几步外听了听。谷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预想中的哭嚎惨叫，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咳嗽，风里飘着淡淡的艾草味和酒气，一点都不腥臭。

“里面收了多少重症？”

“最凶的时候二十七人，这几天陆续好了十一个，转去轻症居家养着了，现在还剩十六个。”沈清梧答得脱口而出，“这三天，村里一个新增的都没有。”

数字清楚，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孙广林心里暗暗赞叹。这姑娘哪里是个乡下丫头，这心思缜密劲儿，比县衙里不少胥吏都强。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德胜身上，语气一下子冷了：“赵医官。”

赵德胜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下、下官在！”

“本县听说，你昨日来柳溪村，张口就要烧村？”

赵德胜脸“唰”地就白了，“扑通”差点跪下：“大人明察！下官……下官也是听了村医周德昌的一面之词，说这村瘟疫失控，妖女惑众，下官一时糊涂，才……才失了分寸！”

“周德昌人呢？”

“他……他回自己家去了……”

孙广林冷哼一声，懒得跟他计较。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防疫才是头等大事。他转回头看向沈清梧，神色郑重：“沈姑娘，你有这本事，本县给你做主。但口说无凭，你敢立个军令状吗？”

沈清梧抬眼：“大人要我多久？”

“你自己说。”

沈清梧略一沉吟，抬起头，字字清晰：“十天。十天之内，柳溪村再无新增病例，重症病人半数痊愈。若做不到，民女甘愿按律法处置，绝无怨言。”

话音落，旁边的赵德胜地都倒抽一口冷气。

十天？这丫头疯了？瘟疫这东西，躲都躲不及，她还敢拍胸脯说十天搞定？

孙广林也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他就喜欢这种有底气、敢担当的人。

“好！”他一拍大腿，“本县就给你十天时间。这十天里，柳溪村防疫之事，全由你说了算。县衙那边，药材、石灰、粮食，能拨的都给你拨过来。”

说着，他脸一沉，看向赵德胜：“你，留下来协助沈姑娘。十天之内，再让本县听到半句‘烧村’的浑话，你这个医官就不用当了，直接回家种地去。”

赵德胜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沈姑娘！”

沈清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孙广林这句话，就等于有了尚方宝剑。往后别说周德昌捣乱，就是县衙里有人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她深深一揖：“民女代全村乡亲，谢过大人。”

孙广林没多待，天彻底黑透之前，就带着人回县衙了。他还要去别的村子查看，柳溪村这一趟，反倒让他心里有了点底。

人一走，沈清梧没回自己家，转身就去了谷仓。

林婉儿正给一个老婆婆喂米汤，见她进来，连忙放下碗：“沈姐姐，你可来了！刚才我听说县里的大官来了？没为难你吧？”

“没事，是好事。”沈清梧摆摆手，“婉儿，你去跑一趟，把刘里正、王婶、刘屠户，还有那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都叫到谷仓外头来，我有话说。”

林婉儿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没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几个人站在谷仓外的空地上，借着里头透出来的油灯光，都看着沈清梧，等着她发话。经过这几天，没人再把她当普通丫头看了。

沈清梧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刚才县里的孙大人来过了，给了咱们十天期限。十天之内，彻底把瘟疫压下去。从明天起，防疫的规矩再严一层，大伙多辛苦辛苦。”

她顿了顿，一条条安排下去：

“第一，全村分三片，每片设两个岗哨，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不许外村人进来，也不许本村人私自出去。有急事要出村的，得我签字同意才行。

第二，重症的还在谷仓，我和婉儿盯着；轻症的在家隔离，每天有人送药送饭，不许开门串门。每天早晚各查一次体温，有不对的立刻转谷仓。

第三，石灰、艾草、药材，统一由里正登记分发，各家各户三天撒一次石灰，每天熏一次艾草。碗筷必须开水煮，被褥天天晒。谁再敢喝生水，就罚他去村口烧三天开水。

第四，刘屠户，你带五个后生，守北边的山口，那边偏，容易有人偷偷翻过来。”

刘屠户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沈大夫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婶在旁边插嘴：“沈丫头，你也得顾着点自己身子。这几天你天天熬到后半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我心里有数。”沈清梧笑了笑，“等熬过去这十天就好了。我知道大伙心里都怕，都没底。但我跟你们说，只要咱们一条心，按规矩来，这关就一定能过去。十天之后，柳溪村还跟以前一样，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

夜色里，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眼里都亮着光。

原先的慌，没了；原先的疑，消了。就觉得跟着沈大夫，好像真的能活下去。

人散了之后，沈清梧没回去。她一个人绕到村外的河滩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河水凉丝丝的，冻得她一哆嗦，脑子反倒更清醒了。

十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柳溪村这边是稳住了，可周边的村子呢？

她抬头往河对岸望。黑黢黢的夜色里，远处的王家村方向隐隐约约有火光，还飘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风里似乎都裹着点疫病的腥气。

她心里沉了沉。

瘟疫是不长眼睛的，不会只待在一个村子里。柳溪村守得再严，只要隔壁村子烂了，迟早还得传过来。只靠一个村子，根本不算完。

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自己家门口的事做好，再想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村里走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柳溪村就彻底动了起来。

岗哨立起来了，石灰线画起来了，送药送饭的人挨家挨户走，脚步轻轻的，没人喧哗。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却又处处透着章法，像一架上了弦的钟表，稳稳地转着。

沈清梧天不亮就扎进了谷仓，挨个给重症病人诊脉、换药，忙到太阳偏西才出来。刚走到谷仓门口，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沈姐姐！”林婉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沈清梧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睁开，“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她靠在旁边的榆树上，歇了好一会儿。夕阳从山坳里斜照过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村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婉儿，”她忽然轻声问，“你说，咱们村子能熬过去吗？”

林婉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能！一定能！沈姐姐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治好大家！”

沈清梧笑了笑，直起身子，拍了拍她的胳膊。

“走吧，去王婶家看看小栓子。那孩子今天该换方子了，早点看完，早点回来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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