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硬闯隔离区？沈清梧一扁担立规矩

隔离推行的头一天，村子里就静得反常。

往常这时候正是晚饭点，巷子里满是喊孩子回家的吆喝声、婆娘骂鸡的大嗓门，各家灶房飘着饭菜香，烟火气能裹满半条村。可这天，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街面冷冷清清，偶尔有巡逻的人走过，脚步都放得轻，像怕惊着什么。

也是，祖祖辈辈散惯了的庄稼人，忽然被画了线、圈了地，不许串门不许乱走，谁心里都憋着点不自在。

出事的是刘屠户。

刘屠户本名刘大虎，人高马大一脸横肉，杀了十几年猪，在村里向来横着走，等闲没人敢惹。沈清梧安排他带四个后生巡逻守卡，本是看中他块头大、嗓门足，能镇得住场子。没成想，头一天犯规矩的就是他。

中午换班时，他回了趟清洁区的家，翻出半壶藏了大半年的地瓜烧。就着一碟咸萝卜蹲在墙根，抿了小半壶。酒劲儿慢慢涌上来，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老婆张氏带着五岁的儿子铁蛋，前几天发了点低热，被划去观察区，关在屋里两天了，连面都见不着。

他越想越坐不住。寻思着就是个小感冒，哪就那么金贵？再说那是自己家，凭啥不让进？

酒壮横人胆。他把剩下的半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晃悠着就往观察区去了。

守卡的是狗蛋和二柱，两个半大孩子正绷着脸站在栅栏边。远远看见刘屠户晃过来，还以为是巡查的，刚要打招呼，就见他直奔栅栏口而来。

“刘叔！”狗蛋连忙张开胳膊拦住，“沈大夫说了，观察区不让随便进，您……”

话没说完，刘屠户胳膊一抡，跟挥小鸡仔似的，就把两个孩子拨得趔趄出去，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滚开！”他嗓门瓮声瓮气，酒气喷人，“老子回自己家，也轮得到你们小兔崽子管？”

他一把掀开栅栏，大步流星就往里闯。

两个孩子爬起来急得直跺脚。二柱反应快，扭头就往谷仓跑，去找沈清梧。

等沈清梧赶过来的时候，刘屠户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门口，巴掌拍得院门“哐哐”响。

“张氏！开门！我看看铁蛋！”

门从里面死死顶着，传来他老婆带着哭腔的声音：“当家的你别闹！沈大夫说了，俺们这是观察期，不能进人！你快回去，别连累俺们娘俩！”

“连累个屁！”刘屠户眼睛都红了，“这是老子的家！我想进就进，谁能把我怎么着？再不开门，我踹门了啊！”

他说着抬起脚，作势要踹。

“刘屠户。”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大，却让他抬起的脚顿在了半空。

刘屠户慢慢转过身，酒气冲冲地看向来人。

沈清梧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青布裙角还沾着点谷仓带出来的草屑。她没先理他，先走到旁边，弯腰把赶过来拦人的狗蛋和二柱拉起来，伸手拍掉他俩裤腿上的泥，又捏了捏狗蛋的胳膊，低声问：“磕着没？”

狗蛋摇摇头，眼圈有点红：“没、没有。沈大夫，他硬闯……”

“我知道了。”沈清梧点点头，让他俩站到一边去，这才转回身看向刘屠户。

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人，都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劝。刘屠户的横，村里谁都知道。

沈清梧没说话，转身走到墙根下，随手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扁担。沉甸甸的实木，她拎在手里也不挥，就那么拄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屠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晚风一吹，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混着药味，压过了刘屠户身上的酒气。

“你要进自己家，没错。”沈清梧开口，声音很平，“可你知道你家左右住的都是谁吗？”

刘屠户梗着脖子：“左邻老赵家，右舍李婶家，怎么了？”

“老赵家八口人，赵奶奶六十八，最小的孙女才一岁半，还在吃奶。李婶家男人前几日刚去镇上拉过货，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娃。”沈清梧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你老婆孩子是观察期，身上有没有疫气，谁也说不准。你现在进去待一晚上，明天出来，身上沾了疫气，去村口杀猪，碰见谁就可能传给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你心疼老婆孩子没错。可别人家的老人孩子，就活该被传上？”

刘屠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没出来。酒劲儿像是被这几句话浇下去了一半。

沈清梧又往前走近了一步。

她个子不高，站在人高马大的刘屠户面前差了快一个头。可她站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半点都不怵。

“还有，你以为你进去是疼孩子？”她声音放轻了点，却像刀子似的往人心口扎，“你在外头跑了一天，各处巡逻，谁知道你身上带没带疫气？你这一进去，直接凑到孩子跟前去，没病也给孩子带进去了。刘屠户，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是疼他，还是害他？”

这话正戳在刘屠户的心窝上。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酒劲儿醒了大半，后背反倒冒了点冷汗。他刚才只想着见老婆孩子，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沈清梧没再说话，手里的扁担往下一戳。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泥土地上，尘土都震起一点。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原本站在边上围观的几个后生，还有王婶几个妇人，都慢慢走了过来，站到了沈清梧身后。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拿着擀面杖，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刘屠户。

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这规矩，就得守。

刘屠户扫了一眼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再横，也犯了众怒。而且沈清梧说的话句句在理，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沈清梧提高了点声音，让周围围观的人都能听见，“隔离的规矩，是为了全村人活命，不是我沈清梧故意刁难谁。今天谁敢硬闯隔离区，就直接送去重症区，专门伺候那些起不来床的病人。什么时候伺候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周围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没有。

刘屠户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沈清梧说得出做得到。前几天张二婶偷偷喝生水，不就被罚去村口烧了三天开水吗？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声闷气地说：“行！我不闯了！但我总得见见我老婆孩子，知道他们好不好吧？”

“可以。”沈清梧立刻接话，“每天傍晚酉时，你到隔离区外的栅栏边，隔着栅栏说说话。不许递东西，不许凑太近，就一刻钟。”

刘屠户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当真。”沈清梧点头，“但有一条——你先把推倒的两个孩子扶起来，给人家赔个不是。再去村口把你弄坏的路障修好，撒上石灰。弄完了，洗干净手，再过来探视。”

“好！”刘屠户答应得痛快。他也知道自己刚才不对，转身走到狗蛋和二柱跟前，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方才叔手重了，对不住啊小子们。”

两个孩子看了看沈清梧，见她微微点头，才摇摇头说没事。

刘屠户也不多说，扭头就往村口走，去修路障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沈清梧一眼，那眼神里原先的几分不服气，又少了不少。

沈清梧把扁担靠回墙根，站在原地歇了口气。她刚才看着镇定，其实手心也攥出了汗。刘屠户要是真撒起泼来硬往里闯，她还真不一定拦得住。好在这人虽然横，却讲理，也疼孩子。

她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屋里面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女人小声哄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又透着点安心。

沈清梧没再多待，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回到家，她掩上门，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啊跳的。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孙广林临走时留下的、盖了县衙大印的公文，就着灯光看了又看。

薄薄一张麻纸，却沉得很。

她今天敢这么硬气，一半是占着理，一半也是仗着这张纸。有县令的背书，她的规矩才不是小姑娘的胡闹，才镇得住刘屠户这样的刺头。

她把公文小心翼翼折好，放回怀里。

其实她心里清楚，公文再管用也是死的。真要让全村人都心服口服地守规矩，还得靠实打实的效果，靠一次又一次把闹事的、不服的都捋顺了，让大家知道：守规矩就能活，不守就可能出事。

今天是刘屠户，明天说不定还有张屠户、李老头。

这才第一天。

沈清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摊着她的防疫册子，她拿起木炭条，在今天的日志后面添了一行：

“初一，刘大虎闯卡，罚修路障，准每日探视一刻。规矩初立，需刚柔并济。”

写完，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灰，把册子合起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远远的狗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