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眼猞猁

山间寒风穿林而过，卷动雪沫簌簌飞舞。雷大志目光紧锁着地面那些深浅交错的靴印，粗粝的眉头拧成一团，转头看向身侧的乔锦心，语气里掺着几分气急与后怕：“这些脚印看着分外眼熟，你方才神色不对，莫非昨夜暗巷里行凶的，就是这伙人？”

乔锦心心头沉甸甸的，知晓此事再也瞒不住。昨夜遇险本想独自压下，免得母亲忧心，可如今凶徒踪迹接连出现在山庄之中，父亲又被歹人掳走，再隐瞒下去只会误了大事。她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归家途中，在窄巷遭遇三名黑衣人围堵、幸得神秘青年出手相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道来。

话音落时，雷大志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又急又恼，连连跺脚：“锦心！这般凶险的大事，你怎能半句都不向旁人提及？若是昨夜那大侠出手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啊！”

“雷大哥，我也是万般无奈。” 乔锦心眼底掠过一抹倦意与酸涩，声音轻了几分，“昨夜父亲迟迟未归，母亲本就坐立难安，满心焦灼。我若是再说出遇劫之事，她身子本就孱弱，怕是会当场急出病来。”

听闻此言，雷大志胸中的怒火顿时散去大半，只剩下满心无奈与心疼。他与乔锦心自幼比邻而居，一同长大，往日里不论是谁欺负了这位性子柔韧的乔家小姐，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撑腰护着。

如今看着她强压恐惧、独自扛下所有心事的模样，只恨自己昨夜没能及时察觉异样。他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在庭院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乱了阵脚的困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就在两人心绪纷乱之际，一道微弱又断续的呼救声，从旁侧的厢房里悠悠传来，气若游丝：“救…… 救命……”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阴森的山庄里格外清晰。两人同时一怔，当即收敛心神，快步朝着厢房奔去。这间厢房的木门虚掩着，被风一吹轻轻晃动，雷大志抬手猛地将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地面、床榻边缘都沾染着暗红血迹。一名身着山庄家丁服饰的男子瘫倒在地面上，浑身血污，衣衫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肩头一道深长的伤口血肉外翻，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绵软无力，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抽搐。

“撑住！” 雷大志快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将家丁搀扶起来，沉声追问，“山庄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乔翰林乔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乔锦心也立刻行动起来，快步走到屋角空置的床榻边，扯下一条干净粗布巾，快步折返回来，蹲下身，动作麻利又轻柔地为家丁缠绕包扎肩头的伤口，暂时止住了不断外溢的鲜血。

家丁缓了半晌，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浑浊的目光看向一身捕快服饰的雷大志，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希冀，虚弱地开口：“你…… 你是官府公差？”

“不错，我乃是大理寺巡捕雷大志。” 雷大志朗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公信力，“昨日乔亦安乔翰林应邀前来麟影山庄，彻夜未归，我们特地进山寻人。你不必惶恐，如实道出实情即可。”

听闻对方身份，家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一字一顿艰难叙述：“昨日…… 正午时分，忽然闯进来三个蒙面褐衣人，个个身手狠厉，见人就打……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找到乔大人，强行将人掳走了。”

“那你家庄主呢？不是换了庄主吗？新庄主如今身在何方？” 乔锦心手上包扎动作未停，连忙追问。

“不…… 不知道。” 家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自始至终，新庄主都未曾现身，我们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闯入山庄的一共三人？你们庄内原有多少人手？” 雷大志继续追问，想要摸清对方底细。

“就三个…… 我们庄里算上我，一共五个家丁。” 家丁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后怕，“我们拼死阻拦，可对方武功高强，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同伴尽数遇害，只剩我侥幸躲在床底，捡回一条性命。”

“他们掳走乔大人之后，可曾在庄内逗留？有没有翻找东西？”

“有！” 家丁眼神一凝，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们掳走乔大人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在厅堂、书房四处翻查，像是在拼命找寻某样物件，只是不知最后有没有得手。”

雷大志环顾四周，结合院中杂乱的脚印，瞬间理清了脉络：“我明白了。昨夜大雪停歇之后，这伙人又折返了回来，想来是先前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二次前来搜寻。也算你命大，藏得隐蔽，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家丁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攥住雷大志的衣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苦苦哀求：“公差大人，求求您带我离开这里！这山庄如今如同鬼域一般，我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我怕他们去而复返……”

话音未落，天际之上突然传来几声 “嘎嘎” 的鸦鸣，凄厉刺耳。数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扇着翅膀，从屋顶上空一掠而过，为这座血染的孤庄又添了几分肃杀与诡异。

“不好！有人来了！” 雷大志警觉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山谷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他立刻直起身，手握腰间朴刀，神色戒备，“你们二人暂且在屋内藏好，不要出声，我去前门查看动静。”

乔锦心点头应下，小心地将受伤的家丁安置在床榻内侧，用被褥将他遮挡严实。随后她轻手轻脚挪到窗边，拨开蒙着薄雪的窗纸，借着缝隙向外眺望。这个视角恰好能将进入山谷的山道与山庄前门的一部分尽收眼底。

风雪渐渐停歇，雪后初晴，澄澈的天光洒落大地，漫天白雪被阳光映照得亮如银海，刺得人微微眯起双眼。山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人一骑，正踏着厚厚的积雪，步履蹒跚地朝着山庄方向走来。

当看清那匹坐骑时，乔锦心的心猛地一跳。那一身枣红色皮毛，身形熟悉无比，正是父亲的老马红枣！它又是一路奔波，此刻已然疲惫不堪，四蹄拖沓，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再抬眼望向马背之上的人影，对方身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矫健，脊背如松，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待身影再靠近几分，那张眉眼狭长、清秀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 —— 竟是昨夜暗巷之中，那位衣衫不整、出手相救的神秘青年。

猝不及防对上对方的身影，昨夜那窘迫又荒诞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乔锦心只觉得脸颊骤然升温，耳根发烫，连忙微微侧过头，心跳也不由自主地乱了节拍。

“雷大哥！是昨夜那位大侠！” 她压低声音，朝着前门方向唤了一声。

此时叶一茗已经骑着疲惫的红枣，走到山庄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抬手推开虚掩的门扇。两人才一照面，雷大志便横刀而立，满眼狐疑地打量着来人。

“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会来到这深山孤庄？” 雷大志声线沉稳，丝毫不敢松懈。

叶一茗从容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系在门边石柱上，对着雷大志拱手行礼，姿态坦荡。目光掠过厢房窗口，瞥见乔锦心的身影时，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在下叶一茗。” 他自报姓名，目光落在雷大志闪亮的朴刀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雷大志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确定心中猜想，眉头紧锁：“你便是昨夜在城西暗巷出手与人打斗的那位？你手中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他见叶一茗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疑心里面藏着兵刃或是暗器，戒备更甚。

叶一茗闻言失笑，当即抬手解开布包系带，将里面的物件展露在他眼前。布包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圆润的鸡蛋，蛋壳洁白，并无半分异样。

“原来是鸡蛋？” 雷大志微微一怔，眼中的警惕散去少许，却依旧满是疑惑。

“方才我特意去乔府拜访，米果姑娘告知我乔翰林失踪、你们进山寻人一事。” 叶一茗低头拍了拍身旁气喘吁吁的红枣，语气悠然，“这匹马连夜奔波，体力早已透支，若是再不补补，怕是撑不住过来的山路。乔府特意备了些鸡蛋，给它补充气力。”

说罢，他那双如同狸猫般狡黠的狭长眼眸再度望向窗边的乔锦心，瞥见少女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戏谑又浓了几分。

雷大志“哦”了一声，围着叶一茗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他腰间斜挎的长剑上。那柄剑剑鞘雕琢精美，纹路繁复，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显然主人并非普通路人。他再次开口询问：“如此说来，你也是为寻找乔大人而来？”

“没错。” 叶一茗淡淡应声，“家师嘱托我前来寻访乔翰林，没想到竟出了这等变故。如今他人被掳走，我自然要寻到底。”

“这山庄之内凶险万分，掳走乔大人的乃是一伙悍匪，身手不俗。” 雷大志握紧朴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想要救人，可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叶一茗刚要接话，天际再度响起一阵聒噪的鸦鸣，成片的乌鸦盘旋在山庄上空，嘎嘎不止。

“这次动静不对！人数不少！” 雷大志神色骤变，立刻快步冲到大门外，极目远眺山道尽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好！是黑衣人！”

“来了多少人？” 叶一茗收敛了几分散漫，身形微微绷紧。

雷大志眯着眼睛清点对方人数，声音发沉：“一、二…… 足足十一人！”

“十一个吗？有趣。”见乔锦心出来， 叶一茗将怀中的鸡蛋包袱抬手递向她，嘴角扬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语气轻松打趣，“乔小姐，劳烦先拿着，等我收拾完这群人，回头还指望你做些吃食呢。”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动，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纵身跃出大门。藏青色的身影穿梭在皑皑白雪之间，在一片素白天地里格外醒目，转瞬便立于山庄门前的空地上，直面来敌。

雷大志见状，下意识便想上前助阵，手腕却忽然被人紧紧拉住。他回头一看，正是乔锦心。

“雷大哥，别冲动。” 乔锦心眼神沉静，低声劝阻，“此人身手不凡，一人足以应对。你现下最要紧的任务，是守在厢房门口，护住那位受伤的家丁。他是眼下唯一的人证，若是有失，我们便彻底断了线索。”

雷大志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利害。他咬牙点头，提着朴刀退守到厢房门外，牢牢守住房门，目光紧紧盯着门外的战局。

乔锦心抱着那一包鸡蛋，回屋贴在窗缝之后，凝神向外望去。雪后阳光刺目，她微微眯起双眼，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

十名黑衣人已然呈扇形散开，层层叠叠将山庄正门围得水泄不通，断了所有退路。乔锦心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人群最前方那道魁梧壮硕的身影 —— 正是昨夜暗巷之中，为首的高胖黑衣人。

那高胖黑衣人显然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叶一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忌惮与怒意，咬牙冷喝：“居然是你！昨夜坏我大事，没想到在这里又撞上了！”

“正是在下。” 叶一茗双手环抱胸前，身姿悠然地立在雪地之中，腰间长剑寒光隐隐，“昨夜手下留情放你们离开，没想到诸位不仅不知悔改，还敢卷土重来，这是主动前来送死？”

“昨夜不过是我们一时大意，才让你钻了空子！” 高胖黑衣人冷哼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厚重的宽背大刀，刀身宽阔，刃口锋利，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冷光，“今日我们十人齐聚，布下杀阵，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嚣张！弟兄们，列阵！”

一声令下，十名黑衣人同时拔出暗藏的兵刃，长刀、长剑、长枪齐齐亮相，刀光剑影交错，映着满地白雪，晃得人眼花缭乱。乔锦心看得心头一紧，这些人的步伐进退有度，站位错落有致，彼此呼应掩护，绝非寻常街头混混所能比拟，定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江湖势力。

叶一茗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敛去，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肃杀。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之上，周身气场骤然转变，如蓄势待发的猛兽。

“且慢动手。”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忽然从黑衣人群的后方响起。

十名黑衣人闻声，下意识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缓步走出，此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蒙着厚实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陷眼窝、阴鸷冰冷的眼睛，视线如同毒蛇一般，牢牢锁定叶一茗，上下反复打量。

“便是你，昨夜出手搅了我顺化帮的好事？” 蒙面人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股久不言语的滞涩，“年纪轻轻，身手倒是颇为不俗。报上你的名号，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不过是江湖间一名无名过客，名号不值一提。” 叶一茗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无名过客？” 蒙面人发出一阵怪诞的冷笑，眼神中满是不信，“能凭一己之力，破掉我顺化帮赖以立足的正反三才阵，整个京城内外，都找不出多少这样的好手，你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昨夜不过是几位兄台脚下打滑，运气差了些罢了。” 叶一茗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并未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蒙面人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叶一茗腰间那柄长剑之上。他死死盯着剑鞘上独特的雕花纹路，目光渐渐凝重，良久之后，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震惊：“这柄剑…… 你是福城有福镖局的人？”

叶一茗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挂着慵懒的笑意，不动声色：“阁下倒是好眼力。”

“有福镖局…… 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痴迷机关巧术的怪老头，便是你的师父？” 蒙面人步步紧逼，语气愈发惊疑。

叶一茗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眼尾那颗泪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狡黠：“是又如何？”

“难怪…… 难怪身手这般厉害。” 蒙面人喃喃自语，神色变幻不定，像是想起了什么江湖传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早听闻江湖之中，有福镖局出了一位奇才，身法灵动，出手凶猛，人送绰号青眼猞猁。原来…… 大名鼎鼎的青眼猞猁，竟是这般模样？”

“怎么？莫非在阁下的想象里，我当真要生得一副猫面人身不成？”

话音未落，叶一茗周身劲风骤起。不等蒙面人再开口多说一字，他手腕一抖，腰间长剑 “呛啷” 一声出鞘，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晴空，携着雷霆之势迎面劈出！

“结阵御敌！” 蒙面人惊喝出声。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叶一茗出手快如闪电，身形在人群之中辗转腾挪，剑光游走如风。黑衣人的阵型尚未完全收拢，便有两名靠前的黑衣人应声倒地，兵刃脱手，再无反抗之力。

蒙面人又惊又怒，亲自带着剩余八名黑衣人合围而上，数柄兵刃从四面八方猛攻，刀光剑影重重叠叠，杀招层出不穷。

空旷的山庄门前，白雪皑皑的平地沦为战场。凌厉的兵刃碰撞声、怒喝声、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纯净洁白的雪地之上，不断有殷红的鲜血溅落、蔓延，如同一朵朵骤然绽放的血色花儿，触目惊心。

战局瞬息万变，杀机笼罩整片山谷。厢房内的乔锦心攥紧了手中的布包，目光紧紧追随那道青衫身影，一颗心也随着场上局势，高高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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