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庄喋血

浴室内白雾蒸腾，温热的水汽裹着暖意漫溢四方，将周遭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叶一茗整个人半倚在宽大的浴桶中，温热泉水漫过肩头，消解着方才一番打斗带来的几分疲累。湿漉漉的乌发随意散在肩后，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融入氤氲的雾气里。

方才暗巷之中的交手画面，还在他脑海中来回盘旋。那三名蒙面黑衣人招式算不上顶尖，可三人配合演练的阵型却格外讲究，进退有据，攻守相辅，赫然是江湖中早已不算常见的正反三才阵。此阵讲究三才相生、虚实互变，寻常市井匪寇、街头无赖绝无可能习得，更别说配合得这般娴熟默契。

叶一茗微微蹙起眉，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不过是些鸡鸣狗盗的下三滥之辈，竟能使出正统三才阵，实在蹊跷。” 他低声自语，心底疑云渐生。能习得这套阵法，背后必然有专人指点，或是隶属于某个有传承的势力，绝非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

思绪辗转间，方才险境里那道纤细的身影又悄然浮现在眼前。风雪漫天的暗巷之中，少女临危不乱，见他受掣肘，当即灵机一动，拾起鹅卵石干扰敌阵，反应机敏，心思剔透。那身段柔婉如风中细柳，一双明眸堪若暗夜星辰，即便身处绝境，也未全然失了方寸。

念及此处，叶一茗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漫开几分玩味。

泡了许久，周身寒意尽数褪去。他抬手扶着桶沿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素色布衣，慢条斯理地穿戴妥当。粗布劲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再将腰间那柄带机关的短刀归置稳妥，方才那番狼狈模样已然不见，只剩下一身沉稳内敛的江湖气度。

整理完毕，他抬步走出浴室，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径直走向二楼客房。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屋内暖炉燃得正旺，暖意融融。一位须发半白、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垂手立在窗边静静等候，正是自小跟着他的老家人田叔。

听见脚步声，田叔连忙转过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少爷。”

“事情都办妥了？” 叶一茗走到桌边落座，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

“回少爷，尽数办妥了。” 田叔上前半步，细细回禀，“咱们押送的货物已经如数交割给城内安素茶坊，银两账目两清。镖局其余弟兄，我依照您先前的吩咐，全都遣返回福城了，如今客栈里便只剩你我二人。”

“做得妥当。” 叶一茗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田叔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众人都已返程，那咱们何时动身回福城？家中铺子里还有不少事务等着打理。”

“不急。” 叶一茗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目光悠远，“京城还有几件私事尚未了结，暂且多留几日。明日一早，我要前往乔翰林府上登门拜访。”

田叔闻言，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几分，低声试探：“想来…… 这是帮主特意交代下来的差事吧？”

“嗯。” 叶一茗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田叔看着眼前年轻的主子，跟着他二十余年，看着他呱呱坠地长成如今这般身手卓绝、气度不凡的模样，心中满是复杂。

思虑再三，他终究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老奴斗胆多说几句心里话。帮主近些时日频频示意，怕是真打算将偌大一个有福镖局交到你手上，甚至还想把他的侄女许配于你，强强联姻，稳固势力。”

说到此处，田叔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叶一茗的神色。

叶一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帮主于他而言，亦师亦父，恩重如山，这份期许，他心中清楚，却也满心为难。

“少爷，您本是正经商户人家的子弟，老爷乃是安分守己的茶商，本本分分做买卖过日子，乃是良家出身。” 田叔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忧心，“江湖路险，刀光剑影，打打杀杀永无宁日，哪里是安稳归宿？依老奴之见，不如寻个机会脱身而出，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寻常女子，成家立业，守着福城的茶铺安稳度日，这才是正经活路啊。”

“田叔，” 叶一茗抬眸看向老者，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帮主是授我武艺、养我长大的恩师，这份恩情，我不能置之不理。”

“可当年是老爷救过帮主的性命！是他欠咱们家的恩情！” 田叔急道，“如今反倒要捆着少爷一辈子困在江湖之中，实在不应该！”

“世事缘起缘落，皆是缘分。” 叶一茗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若是老爷夫人还在世，知晓此事，断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更不会看着你深陷江湖纷争！” 田叔连连摇头，满脸惋惜。

“好了，夜深了。” 叶一茗抬手打断他的话语，声音轻缓，“奔波一日，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余下之事，日后再议。”

田叔见状，知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躬身告退，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偌大的客房之内，只剩下叶一茗一人。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暖意。抬眼望去，夜色深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得愈发猛烈，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素白寒凉之中。

他久居南方福城，气候温润，冬日少有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今日才算真切见识到北国风雪的凛冽苍茫。恍惚间，暗巷里那位少女的容颜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一双澄澈杏眼，亮得如同漆黑夜空里熠熠生辉的星辰，干净又鲜活。

叶一茗轻轻喟叹一声，心绪纷乱。外人皆以为福城那家茶叶铺子便是他的根，茶商夫妇是他的亲生父母，可只有他自己和田叔知晓内情。那对善良仁厚的夫妇，实则是他的养父母。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掏出一枚贴身收藏的羊脂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暖，雕工精巧，纹路繁复，一看便知品质不凡。他指尖细细抚过玉面纹路，目光柔和下来。

多年前一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寒夜，奄奄一息的亲生母亲被养父母偶然救下。彼时女子身怀六甲，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撑着最后一口气诞下了他，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这枚玉佩，便是母亲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也是他与生身父母之间仅存的牵绊。

养父母心善，将他视若亲子，悉心照料，待他恩重如山。这份养育之情，他铭记于心。直到一年前，恩师才道出隐情，说他眉眼轮廓，与早逝的生母几乎一模一样。

如今身处京城，望着漫天飞雪，相似的寒夜勾起心底深埋的情愫，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好似漂泊游子望见故土，一缕淡淡的乡愁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握紧手中玉佩，将万千心绪悄然压下，重新合上窗扇，屋内再度归于静谧。

***

乔府之内，灯火摇曳。

乔锦心耐着性子，软语柔声劝慰许久，才将心绪惶惶的母亲邹氏扶回内室安歇。父亲乔亦安往日也曾数次前往黛青山麟影山庄，偶尔遇上路途耽搁，便会在庄中留宿一晚，往日皆是平安无事。加之此刻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外头风雪漫天，山路凶险，即便心中再焦急，也无法连夜出城寻人。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暂且压下焦灼，安抚母亲放宽心。此前暗巷遇险一事，她半句未提，唯恐本就忧心忡忡的母亲再受惊吓。

睡前，她特意悄悄去找了隔壁的雷大志，将父亲滞留麟影山庄、至今未归一事如实相告。雷大志为人热忱仗义，当即拍板应下，第二日天一亮，便陪她一同出城前往黛青山寻人。

一夜辗转反侧，乔锦心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毫无睡意。窗外风雪呼啸，声声入耳，每一阵风声都牵扯着她紧绷的心弦。脑海里不断浮现父亲温和的面容，还有那座隐于深山之中、处处透着诡异的麟影山庄，种种不安交织缠绕，漫上心头。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将明，才浅浅合了一会儿眼。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整座京城还沉浸在沉睡之中。后院忽然传来一阵 “笃笃笃” 的蹄声，伴随着马儿焦躁的踏地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乔锦心本就睡得浅，听闻动静，瞬间清醒。她来不及穿戴整齐，随手抓起外罩斗篷披在身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风雪已然停歇。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纯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庭院、街巷，万物银装素裹。院外围墙之下，赫然立着一匹老马，正是父亲平日里出门代步的坐骑红枣。

枣红色的皮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可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这匹相伴多年的老马独自归来，正不安地抬起前蹄，一下下焦躁地踢踏着院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乔锦心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发髻都来不及梳理，身着单薄寝衣，披着斗篷便急匆匆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 身后传来米果焦急的呼喊声，她也被惊醒了。可乔锦心此刻心急如焚，全然充耳不闻，脚下步伐愈发急促。

院中积雪厚实，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院门被院内下人打开，老马红枣抬步走进院落，见到奔来的乔锦心，原本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亲昵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主动凑上前，用温热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乔锦心伸手抚上马背，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马背上空空如也，往日稳固的马鞍歪歪斜斜滑落在一侧，马镫摇晃，显然一路颠簸异常。

“心儿！”

邹氏也被后院动静惊醒，衣衫不整地匆匆赶来。当她看清院中景象，见到只有老马独自归来，独独不见丈夫身影时，双腿骤然一软，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

“娘！” 乔锦心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躯。她自己的手臂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强撑着心神稳住身形。

目光仔细扫过红枣全身，更是心惊不已。老马浑身大汗淋漓，皮毛被汗水浸透，凝结着细碎冰碴，马腹两侧沾满干枯的枯枝、碎叶，还有一块块冻得硬邦邦的黑褐色泥浆，痕迹斑驳。显而易见，它昨夜必定在崎岖山路上连夜奔波，跑了极远的路程。

再看向老马左前腿，一道新鲜的划伤横贯皮毛，伤口不算太深，却皮肉外翻，边缘整齐，明显是被锋利的兵刃或是尖锐器物划过。伤口处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在棕红色的皮毛上格外刺眼。

“快，打一盆温水，再把伤药和布巾取来。” 乔锦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声吩咐紧随而至的米果。

米果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奔向灶房。

乔锦心缓缓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掏出帕子轻柔地擦拭着马身上的泥污与冰碴。红枣温顺地垂着头，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衣袖，似是在安抚，又似在倾诉一路的艰险。

这匹马跟着父亲已有五六年光阴，性情温顺，通人性，向来极受父亲疼爱。父亲行事素来稳妥谨慎，无论去往何处，从来不会让陪伴自己的马匹独自折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缓缓滋生，不断放大，压得她喘不过气。

除非…… 父亲遭遇不测，根本无法驾驭马匹归来，只能让红枣独自逃出生天。

“心儿…… 你爹爹他…… 这可怎么办啊……” 邹氏靠在女儿肩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簌簌滑落，哽咽出声，整个人几近崩溃。

“娘，您别慌。” 乔锦心站起身，抬手拭去母亲脸颊的泪水，声音沉稳，连她自己都讶异于此刻的镇定，“昨日我已经拜托了雷大哥，今日一早他便陪我一同前往黛青山。我这就去找他，进山去山庄寻找父亲。您安心留在家中，切莫外出。”

“我也要跟着去！” 米果收拾好东西回来，听闻对话，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不行。” 乔锦心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留下来照看夫人。昨夜暗巷中的黑衣人来历不明，他们未必会就此罢休。家中不能没有照料之人。倘若有人上门打探，你便谎称父亲已然归来，正在屋内歇息，紧闭大门，万万不可放陌生人入内。”

米果咬了咬下唇，知晓事态凶险，也明白自家小姐的顾虑，重重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小姐务必千万小心。”

乔锦心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快速换下身上的寝衣，穿上一身便于奔走行动的短款劲装，将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利落发髻，用木簪固定。她往怀中揣了几大块充饥的干粮，又取了几两碎银贴身收好，随后移步前往父亲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匕，牢牢别在腰间，作为防身之用。

一切收拾妥当，她转身望向厅堂。母亲端坐在椅子上，双目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尖不停捻动，口中低声默念经文，满心惶恐与祈求。乔锦心心中一酸，强忍泪意，转身大步走出家门。

隔壁院落里，雷大志母子正围在桌前吃早饭。听到院门响动，雷大志抬头望见门外的乔锦心，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听完红枣独自归来、乔翰林滞留麟影山庄未归的始末，他神色一凛，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乔姑娘莫急，此事我记下了。我这就去邻里家中借两匹快马，即刻随你动身前往黛青山。”

“大志，吃几口饭再走啊！” 雷大妈连忙端起碗筷挽留，“锦心，你也过来吃些。”

“娘，来不及了。” 雷大志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叮嘱，“您抽空多去乔家走动照看一下乔夫人，我先出发了！”

他行事干练利落，行动力极强。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从附近乡邻处借来两匹健壮骏马，又特意带上了攀爬用的绳索、打火照明的火折子，还有一柄厚重朴刀挎在腰间，全副武装，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积雪反射着天光，四周亮如白昼。顺利出了城门，沿着城外宽阔官道向北疾驰十余里，前方出现一条蜿蜒狭窄的山间岔路，二人勒转马头，踏入黛青山地界。

黛青山算不上名山大川，山势不算险峻巍峨，却连绵起伏，群山交错，占地极广。时至深冬，草木凋零，满山树木落尽绿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在灰蒙蒙的天际下伸展着，如同无数枯瘦的手指，直指苍穹，透着一股萧瑟荒凉之感。

山间古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原本崎岖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马蹄踏在积雪之上，不时打滑踉跄，行进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雷大志一马当先走在前方，手握缰绳仔细探路，为身后的乔锦心规避险路。凛冽的山风穿林而过，刮在脸颊之上，如同锋利的小刀反复切割，冰冷刺骨。

“乔小姐，” 雷大志一边小心翼翼控着马匹，一边回头开口问道，“乔翰林此番特意前往麟影山庄，究竟是所为何事？”

乔锦心拢了拢身上的衣襟，迎着寒风低声回道：“父亲只说是山庄新庄主相邀，前去叙旧，顺便查看一件旧物。”

“叙旧？” 雷大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与忌惮，“这就奇了。自从麟影山庄更换新主之后，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几乎再无人踏足山庄半步。那位新庄主性情神秘孤僻，常年深居简出，从不现身人前，就连山下村落里的村民，都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平日里更是闭门谢客，怎会特意派人邀请乔翰林上门叙旧？”

这番话让乔锦心本就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种种疑虑愈发浓重，她抿紧双唇，没有再接话，目光望向山林深处，满心不安。

两人沿着积雪覆盖的山道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路愈发陡峭狭窄，两侧林木愈发茂密，周遭也愈发幽静，连鸟兽声响都渐渐消失。

雷大志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停下脚步。他抬手指向前方山坳深处，沉声开口：“乔小姐，你看，那便是麟影山庄了。”

乔锦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眸望去。

群山环抱的山坳之中，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依山就势而建，屋舍高低错落，飞檐翘角隐在枯林之间，若隐若现。整座山庄的外墙由大块黛青色山石垒砌而成，色调与周围山体融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自山石之中生长而出，浑然一体，隐蔽至极，如同一头蛰伏多年的远古巨兽，沉眠于深山之中，散发着压抑、阴森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更奇的是，进入山庄周围五里，罗盘都会失灵。

越是靠近，那股深入骨髓的死寂便越是清晰。看不见袅袅升起的炊烟，听不见下人走动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连寻常庄户人家必养的家犬吠叫之声都杳然无踪。

二人策马来到山庄正门前，翻身下马。乔锦心抬头打量眼前大门，朱漆大门紧闭，门板厚重扎实，门上两只青铜门环落了一层薄薄白雪，尘封许久一般。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麟影山庄”四个大字笔势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只是漆面早已斑驳脱落，字迹边缘泛旧，处处透着荒芜与苍凉。

雷大志走上前，抬手重重拍打门板，高声呼喊数声，山庄之内依旧死寂一片，没有半分回应。

“里面没人应答。” 雷大志回身看向乔锦心，沉吟道，“乔小姐，你在此处等候，我一人翻墙进去探查一番，探明情况再来接你。”

“不必。” 乔锦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一同进去。” 父亲生死未卜，自己如何能独自在外等候。

雷大志知晓她心意，不再劝阻。二人绕到山庄院墙侧面，寻到一处墙体相对低矮的位置。雷大志先将腰间朴刀抛入院内，随后双手撑住墙头，借力纵身一跃，轻巧地翻入院中。站稳之后，他俯身伸出手臂，将墙外的乔锦心也拉了进来。

庄内庭院广阔，地面被大雪严严实实地覆盖，一片平整洁白。放眼望去，整片院落里干干净净，除了落雪，看不到半个人的脚印。

死寂、空旷、荒芜，种种感受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头发闷。乔锦心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短匕，指尖微微发力，心底的不安攀升到顶点。她紧随雷大志身后，穿过空旷的前院，沿着曲折的木质游廊缓步前行，一路行至山庄正厅门前。

正厅的木门并未关严，虚掩着，留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雷大志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屋门。

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腐朽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乔锦心连忙抬手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眩晕与恶心，抬眼看向厅内景象，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偌大的正厅之内，已然沦为一片狼藉。实木桌椅尽数翻倒在地，精致的雕花屏风从中碎裂，断木碎片散落一地。墙上悬挂的字画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卷轴、宣纸四处飘飞。

地面之上，一滩滩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历经一夜，早已干涸发黑，如同丑陋的印记烙印在青砖之上。

厅堂地面横躺着两具身着粗布庄丁服饰的尸体，姿态扭曲。四周墙面、承重木柱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剑伤，深浅不一，交错纵横。显而易见，不久之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殊死厮杀。

“我的天……” 雷大志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连忙拔出朴刀横在身前，全身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厅堂每一个角落。

乔锦心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颤抖，目光缓缓移动。忽然，她注意到侧面墙壁之上，一滩飞溅的血迹旁，有人用鲜血勾勒出一朵盛放的木槿花，笔触潦草，却形态清晰。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血迹轨迹。一道蜿蜒的血痕从正厅中央一直延伸向后院，痕迹断断续续，深浅不一，明显是有人身受重伤，挣扎着爬行离去留下的。

“顺着血迹过去看看。” 乔锦心低声说道，起身循着血痕，穿过昏暗狭长的走廊，走到后院，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这是一间雅致书房。

屋内同样凌乱不堪。宽大的书案之上，摊着数本翻开的线装册子，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彻底干透，凝结成硬块。一旁的青瓷笔筒歪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散落满地。

乔锦心的目光扫过书案，视线骤然定格。

书案一角，静静压着一方素色丝帕。

帕子是清雅的月白色，边角之上，一针一线绣着一株姿态秀雅的墨兰，针脚细腻，是她亲手所为。

乔锦心的心口猛地一缩，上前一步，指尖颤抖着拿起丝帕。

这方帕子，是她去年亲手绣制，在父亲生辰之时送上的贺礼。父亲十分喜爱，贴身携带，从不离身。如今帕子落在此处，足以证明，父亲定然来过这间书房，甚至出事之时，就在此地。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

“乔姑娘！快过来看看！”

门外传来雷大志急促的呼喊声，语气凝重异常。

乔锦心迅速将丝帕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压稳心神，快步走出书房。

雷大志站在中院空地上，伸手指着地面积雪，脸色铁青，神情凝重到了极点：“你看这里。昨夜大雪停歇之后，还有人闯入过山庄，而且来人数量不少。”

乔锦心低头望去。

皑皑白雪之上，除了她与雷大志刚刚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串又一串杂乱的足迹，从山庄大门一路延伸入院，穿过前院直奔正厅，而后又折返而出，朝着后山方向离去。靴底纹路清晰深刻，踩踏力度沉重，绝非一人所为。

而真正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的是 ——

她俯身仔细辨认着靴印的纹路、大小与步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暗巷围堵她们的三名黑衣人。

这两组脚印，纹路、形制，竟然一模一样！

昨夜行凶掳人的歹人，今日竟也来到了这座喋血孤庄之中。

层层迷雾交织，杀机四伏。

就在此时，远处连绵的深山之中，忽然传来几声悠长凄厉的野兽嚎叫，声响在空寂山谷间回荡不止，毛骨悚然，为这座血染的孤庄，又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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