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寂,只听得屋外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天空中又飘飘摇摇地下起雪来,被风裹挟着穿廊过院,好像永远也下不完。
这时,满腔愤懑的张岩骤然暴怒起身,身形一晃便疾步冲至门口,一把死死扼住林忠的脖颈,指节紧绷、力道十足,:“你们林家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把我们所有人骗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冻得筋骨发麻、日夜难安!如今进退两难、被困在此地,莫非你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这一声怒斥瞬间点燃全场紧绷的局势。在场众人皆是行走江湖的好手,个个心思警觉,闻言纷纷起身,神色戒备,反手握住随身兵器,一步步围拢上前,将林忠困在中央,局势瞬间濒临失控。
“说得没错!你们林家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高建岭沉声道,腰间长剑出鞘半寸,清冷剑光乍然一闪,寒意逼人,眸光更是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林忠。
吴其捂着口鼻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烦躁,嗓音带着沙哑:“我早已冻得伤风受寒,偏偏被困在此处寸步难行!这又冷又诡异的荒山野庄,我一刻也待不下去,速速放我离开!”
白三娘立在人群外侧,眸光流转,扫过阴森沉寂的山庄庭院,眼中藏着几分忌惮与狐疑:“这山庄处处透着古怪,夜里风声凄厉、有时还静谧得反常,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诡事。”
双目失明的苗青堂虽未上前围堵,静静立在原地,声线平缓却分量十足,悠悠开口:“林员外既为主人,便该现身给众人一个交代。人心惶惶、猜忌四起,再这般僵持下去,终究难以收场。”
众人步步紧逼,杀气与戾气交织。林忠扒开张岩扼着自己脖颈的手,满脸涨红,还是扒着门框极力阻拦,身形狼狈至极。他一介仆从,纵使身手不俗,也万万抵不住一众江湖高手联手施压,
“诸位,诸位!”清朗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林非快步迈入前厅,及时解围,他拱手团团作揖,神色诚恳从容,高声安抚众人,“诸位请冷静,稍安勿躁。家父绝对诚心相邀,并无半分算计诸位的心思,一心只想与各位共谋大事、共寻秘宝。此番暴雪封山,实属天有不测风云,绝非我等刻意为之。往年此时山中确实会下一二场雪,但从未有过这般连绵暴雪、冰封山路的绝境,实在是始料未及!”
站在人群后方的宇文柱微微颔首,开口附和:“此话不假。即便我塞北草原寒冬漫长,这般铺天盖地的暴雪也难遇,的确是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控。”
宇文璐更是几步挤到最前,一把拉住林非的衣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没错没错!我长这么大,也从未见过这般吓人的大雪,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林公子,反正被困在此地无事可做,左右也是无聊,不如你陪我解解闷?”
吴其冷眼斜睨二人,眼中满是审视与讥讽,嗓音凉凉带着鼻音:“小娘子倒是自来熟,与林公子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不知二位究竟是什么交情?可别串通一气,把我们众人蒙在鼓里,暗中算计。”说罢,又忍不住打了一个打喷嚏,还好他及时用一块精美的绣花云锦帕子捂住了口鼻。
宇文璐最受不得半点奚落,当即侧身避开,抬手在身前连连扇风,满脸嫌弃:“我与林公子投缘,关你何事?本姑奶奶情愿与温文尔雅的林公子说话,也懒得搭理你这个鼻涕泡!”
“璐儿!不得放肆!”宇文柱脸色一僵,连忙伸手将刁蛮女儿拽回身侧,满脸尴尬,“愈发没规矩,当众出言无状,成何体统!”
看着宇文璐和表哥拉拉扯扯,乔锦心一脸冰霜,杵在墙角。叶一茗适时地过来,端着一个小盘子,“乔姑娘,别呆站着,这种豆沙酥好好吃,来一块?”
“你自己吃!”乔锦心推开盘子,走到吴其身边,“吴老板,既是伤风了,呆会儿我给你煮一碗红糖生姜水发发汗。”
吴其正要言谢,叶一茗又嬉皮笑脸过来,“我也要。”昨晚他在雪地里忙活了半宿,受了不少风寒,正需要一碗生姜水散寒。
“你又不是小孩子,没事吃什么糖水?”乔锦心不屑道,自然不明就里。
“我是小孩子,我要!”苗小冲蹦蹦跳跳过来凑热闹。
趁着这当儿,林非对林忠道,“确实是我等思虑不周,林忠你赶紧带着乔小姐去厨房做驱寒汤水,多做些,给大伙儿暖暖身子。”
“是,”林忠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百无聊赖中,大家也都没奈何地撤了回去,无聊地喝茶吃点心。高建岭取出一方干净丝帕,低头细细擦拭随身长剑,动作细致沉稳;吴其端起玉笛,指尖摩挲笛身,细细端详经年把玩沉淀出的温润包浆;张岩冷哼一声,转身坐到火盆旁,伸手烤火取暖,默然生闷气。
方才宇文父女出言解围,林非心存感念,不好冷脸相待,只得任由宇文璐拉着落座,温和开口:“宇文小姐若是想吃什么点心,我即刻吩咐厨房另行烹制。”
“本小姐现在吃饱了,不想什么点心,你就陪我坐着说说话呗!”宇文璐用没受伤的右胳膊支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瞅着林非。她自小生长在塞北蛮荒草原,所见皆是粗犷悍勇的莽汉,从未见过林非这般温润如玉、文雅俊秀的中原男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与好感。此番随父亲到京城来,也是想见见这位林公子,据说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
林非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端坐无言,与她大眼瞪小眼,场面略显尴尬。
“林公子平日修习何种武功?”宇文璐主动找话搭话,消解尴尬。
“不过是家中传下的寻常刀法剑法,不值一提。”林非含糊带过,不愿多谈武学深浅。
“那改日我便与你比试一番!”宇文璐脸颊浮起一抹俏皮笑意,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林非心头更乱,连忙摆手推脱:“不必了吧。”
“为何不必?”宇文璐不依不饶,刁蛮性子尽显,“莫非你觉得我是女子,武功定然不如你?哼,本姑奶奶定要让你见识我的真本事!”
林非无奈,只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敷衍:“那在下便拭目以待。”
不多时,乔锦心与林忠端着托盘归来,几碗热气腾腾的红糖生姜水摆在桌上,满屋温香。
吴其率先起身取过一碗,暖意入腹,浑身通透,连连向乔锦心道谢。
叶一茗也过来端起一碗,仰头饮下,辛辣滋味顺着喉咙落至丹田,四肢百骸的寒气尽数消散,忍不住赞叹:“痛快!浑身都舒坦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上前取用,暖汤下肚,面色舒缓,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林非为自己与宇文璐各端一碗,轻声道:“趁热喝,驱寒暖身。”
宇文璐却微微偏头避开:“甜腻腻的糖水,有什么好喝的。你们中原男子,这般年纪还喝孩童糖水,实在没劲。”
众人闻言,皆是无奈摇头,纷纷端着茶水挪到另一张桌旁,避开这刁蛮大小姐。
宇文柱已经脑仁痛了,干脆一闭眼,假装打盹。
***
林非一脸尴尬,“宇文小姐,不如我们下棋吧,反正这天气也出不去,你胳膊也还没好全吧?”
“啊?下棋?哦,可以啊,”宇文璐回过神来,“好啊,下棋也好,打发时间,我这边胳膊确实还疼呢!”
林非站起身来正要去墙边柜子里拿棋盘和棋子。
“乔姑娘,”宇文璐却已经高声招呼那边正给苗小冲加糖的乔锦心,“给我们拿一幅围棋来。”
此言一出,众人瞠目,这是明摆着把乔锦心当佣人使唤。
林非赶紧向表妹一摆手,走到柜子前,“没事,我来找。”
“乔姑娘,你去找找,林公子对这里不熟,”宇文璐又颐指气使道。
叶一茗走过来,“我看看。”
二人对着柜子翻找半晌,遍寻无果。乔锦心早已懒得看表哥窘迫迁就的模样,放下手中糖罐,缓步上前,伸手轻轻一拉柜下抽屉,一副乌木镶象牙的精致围棋便赫然在目,纹理细腻、品相名贵。
林非连忙取出棋盘棋子,在桌上细细摆好。乔锦心漠然转身落座,端起最后一碗温热的生姜水慢饮,懒得掺和二人之事。
宇文璐却不想消停,眼瞅着乔锦心,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不服:“乔小姐,你这副不屑的样子是不是以为本小姐是个粗人,根本就不配跟林公子这样的翩翩君子对弈呢?”
乔锦心不料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会如此无礼至此,不过很快心头一转,已有对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如果宇文小姐自己这么认为的话,可不关我什么事!”
叶一茗本来还想着怎样帮村她,闻言一口生姜水差点喷出来,赶紧转身把水生咽下去,却又呛到了,咳嗽不止,脸红脖子粗。张岩起身给他拍背顺气。
这下子宇文璐给怼的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林非也吃了一惊,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给表妹圆转,却转瞬攻守之势异也,不禁心中暗暗称快,总得给这个眼高手低的大小姐一点颜色看看,不然她还真要在这山庄里开染坊了,但碍于情面,还是连忙打圆场,“来来来,我把棋摆好了,宇文小姐你先手吧!”
吴其悠悠把生姜水喝完,翘起二郎腿,哼起了一段戏文,咿咿呀呀地好不闲适。
白三娘丢给高建岭一小包青果,“慢慢嚼着吃。”
“哎!”高建岭喜滋滋地接着。
那边叶一茗喘息停当,自然也没闲着,冲坐在对面的苗小冲丢了一个眼色。
这孩子坐在屋里正闷得慌,立刻来事了,“爷爷,我出去玩会儿哈!叶大哥,我们出去打雪仗吧!哎,还有乔姐姐,坐在这里好没劲,你也陪我出去玩玩!”说着很知趣地拉着乔锦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乔锦心和叶一茗的双目自然对到了一起,两人都是会心一笑。
外边的雪花还不大,但是院子里的积雪很厚,虽然每日家丁都会打扫,但还是堆到脚脖子,踩上去松软厚实,簌簌作响。
三人抛开心中烦忧,在院中肆意打闹,团起雪球相互投掷,飞雪漫天、笑声清脆,暂时驱散了被困山庄的压抑与阴霾。嬉闹片刻,叶一茗与乔锦心自然而然走到一处。
四下无人,叶一茗收敛嬉皮笑脸,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叮嘱:“这座山庄处处藏诡秘,人心难测、隐患重重,你务必万事谨慎,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
乔锦心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认真:“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不会莽撞行事。”
话音刚落,苗小冲一枚雪球骤然飞来,擦着二人身侧飞过,惊起院中小树栖息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二人连忙侧身躲闪,借着打闹遮掩低语。
“藏宝图缺了一块,你能记全吗?”
“可以。”
“那些文字?”
“那些文字好像是……”
“你不用告诉我,记得就好!”叶一茗眼睛里又是一阵促狭,“乔姑娘不嫌我多嘴吗?”
乔锦心跑得满脸通红,依然表情淡定,“叶公子的嘴确实贫的很,就连树上的鸦雀也没你这么聒噪。”
叶一茗刀刻一般的嘴角勾起一个鬼笑,狭长的眼中闪过猫儿似的诡谲,左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像一粒芝麻点儿,“接招!”他团起一颗硕大的雪球扔了出去。
“我不玩了,你们两个欺负人,都打我一个!”苗小冲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果然是沾了满头满脸的雪块,连后脖颈都挂了一大团雪,狼狈不堪。
两人赶紧给这孩子拍打身上的雪,拉进屋里,坐在火炉边让他烤干衣服。
屋里倒是安静。两个下棋的居然玩出新花样了。原来宇文璐觉得下棋也无聊,就叫林忠拿来几坛子陈年佳酿,还有两个小酒盅,规定走一步喝一口酒。于是二人一边慢慢琢磨着棋招,一边慢慢品着美酒,竟然从近中午斗到了下午,不论是喝酒还是下棋,谁也没把谁斗倒。
于是,就连一向骄傲、自诩豪饮的宇文璐更加留几分青眼给林非,而林非想不到宇文璐其实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也不禁高看她几分。最高兴的自然是宇文柱啦,他也不装睡了,跟着灌了好几大杯,找张岩交流茶叶生意。
林忠也给其他人拿来好酒,打发无聊时光。吴其找他要了一个暖手火笼,烤着自己冰凉、修长的手。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贵重的玉牌递给乔锦心算是感谢。
乔锦心再三推辞无果,只得无奈收下,细心叮嘱:“炭火取暖务必小心,别烧着了衣服,更不可密闭门窗,谨防炭火淤积中毒。”
吴其含笑点头,抬手拂开身上名贵的灰色缂丝狐裘大氅,温声应下。
日暮时分,林望山强撑着一身旧伤疲惫、满心愁绪,亲自来到前厅安抚众人。昨夜雪崩、韩鹤鸣生死未卜、异兽蛰伏寻仇,桩桩心事压得他寝食难安,腿疾与头痛反复发作,却不敢懈怠,只能强撑病体稳住局面。
林员外又号召大家将图拿出来拼接一次,这次缺的那一块在右上角,“似乎并没什么大碍吧,各位?”他说道。
大家仔细看了看,缺的那块上有一两个文字,还有一部分山脉的边角,信心又有些起来了。
晚饭前,林寿过来请乔锦心,说是林老爷不太舒服,是否可以给配个安神药。
乔锦心前往厨房悉心配伍、熬制药汤,忙碌一个多时辰,才收拾妥当返回自己客房。送来的晚饭早已凉透,她无心计较,草草吃了几口便作罢。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她独坐窗前,借着昏暗烛光,乔锦心细细复盘整张藏宝图的纹路、走势与铭文。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资,她取出两张素纸,一张按比例缩小,细细勾勒出完整藏宝图,卷成细小纸丸,小心翼翼藏入腰间香囊夹层;另一张尽数誊写图上古文,折成细条,密密缝进贴身腰带之内,藏得严丝合缝、无人能察。
诸事妥当,她吹熄烛火,躺卧床榻。叶一茗反复叮嘱的凶险、山庄经年不散的闹鬼传闻、众人暗藏的猜忌与算计,一一在心头浮现。
她暗自思忖,山庄高手云集、能人辈出,叶一茗身手更是深不可测,按理而言,根本无需自己忧心安危。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是萦绕着莫名的不安,脑海中频频浮现出叶一茗的身影,反倒将亲近的表哥林非抛之脑后。
罢了,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且先安睡。
她侧身向内而卧,火墙温热,暖意融融,烘得人浑身松弛。昏昏沉沉间,睡意渐渐袭来。
不知沉睡几许,夜半更深,四下里寂静无声。乔锦心喉间微微发干,朦胧间伸手摸索床边桌案的茶水,想要润喉。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茶盏的刹那,窗外一道黑影倏地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无声无息,贴着窗纸掠向后院,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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