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连环命案

院门紧锁，唯一的钥匙大概被林寿贴身携带，留在那间刚刚发生命案的凶屋之中。可一想到屋内那具死状凄惨、脖颈断裂的尸体，乔锦心和白三娘心底便寒气翻涌，谁也没有勇气再度踏入那片夺命之地，俯身翻找遗物。两个女子大眼瞪小眼地杵着。

外宅正房后面对着内宅有三个小窗户。“我去少爷屋子那边看看！”乔锦心踩着院子里深厚的积雪，往林非那间屋子的后窗一步一挨地走去，“表哥！你起来了吧？寿叔出事了！”一边砰砰砰地砸窗户。

过了一会，才听到屋里的动静。“啊？出什么事了？”总算听到林非困倦惺忪的声音，“锦心，怎么了？”

“林寿出事了，你们快来看看！”乔锦心扒着窗沿焦急地喊道，“快点啊！”

吱呀一声，林非打开了后窗，披着一件外套伸出头来，一脸茫然惊讶，“寿叔怎么了？到底出了何事？”

“他……他死了！”乔锦心捂着自己的嘴巴，半是难受半是惊恐，只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不住了。昨夜还为她递送晚膳、温和周到的老人，一夜之间阴阳相隔，惨死屋内。

林非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表妹没在开玩笑，便呼地跳出窗户，落在了内宅院子得积雪里，一边慌乱地穿上外袍，一边焦急地喊着，“寿叔……寿叔……”

林非几个箭步穿过院子，直冲进那间屋子，乔锦心也跟过去了，她不想再看那个场景，但又不得不跟上去。

白三娘又去拍林员外和林忠屋子的后窗。

“怎么了？怎么了？”林忠也是睡眼迷瞪，他找来钥匙打开内宅门锁，匆匆奔进来，听白三娘说林寿死了，便赶紧去林员外屋里，收拾一番，扶着老爷出门去内宅。

白三娘出去外宅敲两边厢房的门，”怎么都睡死了，快起来啊，出事了！“

前门客厅旁边住着的几个家丁也被白三娘粗声大气的声音和砰砰的捶门声叫醒了，竟然个个一脸蒙圈。往常他们五更都得起来，不知怎得昨晚个个都睡得跟猪似的。

那个值夜应该守着灶台添加柴禾木炭的家丁吓得脸色惨白，昨晚不知怎得，靠在墙角就眯过去了，眼睛无论如何都睁不开，就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后面椅子翻倒自己扑在了地上也没醒，真是一通好睡。

宇文璐在自己屋里穿好衣服，梳好头，正思忖要不要出去看看动静。看到林非衣衫不整地奔过来，后面还跟着乔锦心。她冷哼一声想也不想就推门出去跟着林非进了正房。

进了屋子，林非倒吸一口冷气，蹲身在尸体旁，看着昔日勤恳忠心、相伴多年的老家丁骤然惨死，他眼中满是沉痛与惊诧。

“啊！”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宇文璐自幼娇生惯养、长于富贵之乡，从未见过这般血腥惨烈的命案场景。眼见地上尸身僵硬、死状可怖，她吓得浑身一颤，脚步踉跄，噔噔噔连连后退两步，身形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一旁的乔锦心见状，暂且压下心底的纷乱，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宇文璐。

林非闻声回头，目光掠过惊惧失态的宇文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宇文姑娘贸然跟来作甚？这般场面凶险可怖，吓坏了你，速速回房待着，此事由我们林家全权处理便可。”

他满心满眼皆是惊慌与悲痛，全然未曾留意身旁一路相随、默默承压的表妹乔锦心，半分关切也无。

乔锦心微微抿紧唇瓣，心头酸涩翻涌，五味杂陈。鼻尖阵阵发酸，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未曾落下。她默然推开怀中受惊的宇文璐，心底凉意丛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凶屋。人情冷暖、亲疏有别，此刻尽显无遗。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林忠小心翼翼搀扶着面色虚浮、精神萎靡的林望山快步走入。

二人目光落下，直直盯住地上僵硬的尸体，瞠目结舌、浑身僵住。林望山嘴唇微微哆嗦，几番开合，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显然是惊悸过度、心神大乱。

林非转头望见父亲失态模样，心中愈发慌乱无措。整间屋子死寂沉沉，唯有北风穿窗而过，反复撞击没有关紧的窗扇砰砰闷响，声声入耳，骇人至极。

***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外宅的客人也被叫醒了，都有些恍惚，听说内宅出事了，也顾不上梳洗，胡乱披了衣服就奔了过来。

手长脚长的叶一茗跑在前头，根本就顾不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鸡窝，随手拿着的一件衣服披了一半在身上，鞋子也来不及穿，就光着两个大脚板吧嗒吧嗒地踏在游廊的积雪上。

白三娘拍他的门的时候，叶一茗还正睡得昏天黑地，恍惚听到说内宅出事了，开始还以为做梦，一刹那便惊醒过来，“乔姑娘在后宅！”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扯了一件不知是啥的衣服就冲出门去。

这会儿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了一遍，还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屋子门口的乔锦心，虽然脸色煞白，但人好好的。叶一茗这才放下心来。乔锦心也转头看到了他，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各自放心。

叶一茗这才发现自己狼狈不堪，赶紧抬手梳理一下纠结的头发，却扯开了内衣的带子，这下半个胸膛都露出来了，又急忙拉过披在身上的衣服遮掩，却怎么也遮不住，定睛一看，忙乱中竟拿的是一条裤子，丢脸丢大了。这时一阵寒风扑面吹来，还夹杂着大朵的雪花。

“啊切！”叶一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也不想跟自己的头发衣服搏斗了，胡乱裹紧身子，红着脸转身出了内宅，留下乔锦心笑又不是，难受又不是，只得抿着嘴角、扭曲着脸，看着自己脚下。

其他几名男客也急急忙忙赶过来。

“那个老家人死了？“高建岭望见屋内惨状，面色瞬间沉凝下来，眉宇间满是凝重。

苗小冲年纪尚幼，心生畏惧，怯生生躲在高建岭身后，只敢悄悄探头张望，眼底满是惊恐。

宇文柱体态臃肿，步履笨拙，听闻内宅出事，奋力快步奔走，险些被过道高高的门槛绊倒。他全然顾不上自身失态，一眼望见廊下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女儿，连忙上前。

“璐儿！女儿，你没事吧？可有受惊？”

宇文璐本就满心惶恐、孤立无援，见至亲父亲赶来，瞬间卸下所有强撑的镇定，嘤咛一声，顺势扑入宇文柱肩头。

众人轮番踏入屋内查看命案现场，出来后皆是神色木然、沉默无言，整座庭院压抑得令人窒息，只剩风雪呼啸。

就在死寂蔓延之际，外宅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女子尖叫，刺破风雪，响彻整座山庄！

“是白三娘！”乔锦心心头骤紧，神色大变。

无需多言，高建岭、苗小冲、林忠三人神色剧变，立刻转身，踏着积雪飞速朝外宅狂奔而去，心头皆是不祥的预感。

接连变故层层叠加，林望山早已心神俱乱、头晕目眩，他死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形虚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爹！您稳住！”林非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人安置在一旁椅上落座，急声提议，“此地太过凶险晦气，尸身停放此处终究不妥，我们先将林寿的遗体挪往别处。”

林望山此刻脑子一片混沌、空白茫然，眼神呆滞僵直，喃喃反问：“搬……搬往何处？”

“这边东厢房一直空置，干净僻静，暂且安置在那里最为稳妥。”林非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座不详的凶宅。

林望山心神涣散，早已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点头，全然没有主见。

噔噔噔——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短暂的沉寂。一向沉稳冷静、处事稳妥的林忠，此刻跌跌撞撞冲进屋内，一手死死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后背。

“又出何事了？”林非心头一沉，厉声追问。

林忠喉间干涩冒烟，呼吸紊乱，眼神涣散，艰难吐出冰冷几个字：“死……死了！外宅两位客人……遇害！”

轰然一响，如同惊雷炸顶。

林望山浑身一震，身形骤然歪斜，彻底撑不住心神，险些晕厥过去。

“爹！”

“老爷！”

瞬息之间，麟影山庄彻底乱作一团，人心彻底溃散。

“到底死了几个人啊？”

“妈呀，老爷还在吗？”

“这庄子里没法呆了。”

“真是闹鬼了？”

“不然呢，昨晚怎么你睡得跟死人一样？”

“你不也是吗？本来今早应该你起早烧火洒扫的。”

“我……我没听到打更，还以为早呢！”

“怪了，我也没听到打更，林福呢？”

“他也刚刚被那个女人从床上揪起来，还给喷了一脸的药末子，打了好多喷嚏才明白过来。”……

众家丁七嘴八舌、惶恐议论，有人急于逃离山庄，却又畏惧屋外暴雪封山、绝境无路；有人疑心山庄闹鬼，有人猜忌暗藏凶手，人人自危、不知所措。

混乱之际，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住满场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双目失明的苗青堂拄着拐杖，挺直腰杆立在廊下，虽目不能视，却身姿挺拔、气度凛然，自带一股久经世事的威严气场。孙儿苗小冲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臂，静静立在身侧。

在场众人之中，苗青堂辈分最高、阅历最深、心思最沉，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转头望向老者，慌乱心神稍稍平复。

叶一茗已然整理好衣衫、梳好头发，褪去方才的狼狈，快步上前，沉声附和：“苗前辈所言极是，大家暂且静听吩咐。”

苗青堂微微颔首，声线朗朗、中气十足，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暴雪封山，绝境锁庄，无人能够进出。从今日起，阖庄之人一律不准踏出庄门半步，彼此互相监督，但凡发现异动，即刻上报！”

“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异常动静，立刻告知苗老爷子！”叶一茗适时补全话语，语气斩钉截铁，稳住人心。

一众家丁面面相觑、心神惶惶，无人敢再多言。林非与林忠忙着安顿晕厥恍惚的林望山，无暇管控局势，年轻的林非尚且镇不住这场大乱，眼下所有人只能依从苗青堂的安排。

苗青堂拐杖轻轻顿地，再度沉声重申，语气笃定冰冷：“记住，凶手逃不出去，定然就藏在我们这群人之中！”

叶一茗连连点头，心底越发敬佩这位老江湖。这番局势，唯有此等通透沉稳之人，方能一语看透真相。

“张岩、吴其的屋子，还有那个内宅的正房，三个案发地点现在都关起来上锁，”苗青堂继续发号施令，“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出。”

“我去找林管家，”叶一茗道，“钥匙自然在他手上。”

“家丁们该干啥干啥去，大家都警醒些，有什么异常赶紧报告苗老爷子！”高建岭挥挥手打发掉这些神情紧张、挤在一起如同一群受惊的鸡的家丁们。

“是！”

“老高你就扶着三娘回她屋里去。”叶一茗看向廊下，白三娘正扶着廊柱低头调息，脸色灰白憔悴，显然接连受惊、心神损耗过重。

“不必！”白三娘缓缓摇头，强撑着站直身子，语气疲惫却坚定：“我还是先到前厅坐坐。”

高建岭急忙过来想扶她又有点不敢。

叶一茗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惑不安的面孔，低声试探：“苗前辈，您看此番连环命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苗青堂面色沉静如水，风霜刻就的脸庞毫无波澜，语气淡漠冰冷：“眼下线索不明，人心难测，任谁都有嫌疑。”

他微微停顿，目光虽盲，气场却压迫全场，缓缓补了一句：“包括你我，无一例外。”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彻骨寒凉，瞬间压得全场众人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是啊，大雪封山、绝境闭环，无人能够进出这座山庄。困在此地的每一个人，皆是嫌疑人，无人能够自证清白。

高建岭陪着白三娘去前厅，一双手正不知该往哪里搁。又一阵晕眩袭来，白三娘顺势靠在了高建岭伸出来的胳膊里。

漫天白雪纷纷扬扬，静静飘落，落在众人肩头、发间，冰冷无声。整座麟影山庄门窗紧闭、与世隔绝，宛如一座冰封的囚笼、孤立的死岛。而那个冷血诡秘的连环凶手，正悄无声息地藏在众人之中，潜伏窥视，静待下一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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