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心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一动不动地斜倚在床上,手还正摸到床边矮柜上的茶杯,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僵得如同泥塑木雕,不敢透出半分声息。方才那一幕,快得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骇人。一个黑影从外宅方向跑过内宅向后边的马棚方向跑去了,速度极快,没有一点声音。
她看向那边桌子上方的小小的花格窗户,关得紧紧的,还上了栓子,桌边的房门也关好了,上床之前自己还仔细检查过了,也是从里边插上了门栓。只有寒风吹来的时候,门窗会发出轻微的哐当声。然而如果真有危险的话,这种木制的门窗虽然结实也不一定有用啊,特别是自己的武功也就三两下,还是表哥林非教的。想到这里,她抽出贴身藏着的那把匕首,紧紧地攥着,万一……
未等她平复心绪、理清头绪,那个黑影又倏地反方向闪过去了,更奇怪的是好像还听到极细微的“咕咕”的声音。鸽子?乔锦心想起后院除了马匹还养着几只鸽子,是林员外一行带来的。
乔锦心的心脏怦怦地狂跳着。这次她看得真切,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形的黑影。傍晚雪停了,夜里还出了月亮,惨淡的月光清清楚楚地将那个影子投射在小小的花格窗户上,一闪而过。
乔锦心记得叶一茗的叮咛,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她只能抓着匕首的柄,手心都捏出汗来,就这么僵在床上,连翻身也不敢。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远远地传来狼嚎声,接着是一阵怪兽的狂吠。
无边恐惧裹挟着寒凉席卷而来,她蜷缩在被褥之中,心底满是无尽悔意。她为何执意踏入这座荒山野岭、阴森可怖的麟影山庄?乔锦心拉紧了被子。火墙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暖和的,然而目下应是后半夜了,已经开始冷下来了,不知是值夜的家丁睡着了忘记填柴禾木炭还是什么原因。
思绪纷飞,骤然飘回温暖安逸的家中。往日冬日,屋内暖意融融、炉火不息,母亲打理家务、烹制膳食,温柔妥帖;父亲慵懒躺于藤椅之上,翻书阅卷、安然闲适;侍女米果忙前忙后、活泼热闹;隔壁的雷大哥时常登门蹭饭、闲谈小坐,阖家安稳、岁月静好,满是温馨暖意。
可如今,她孤身一人困于绝境,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她自幼饱读诗书、博览典籍,满腹经纶,可书中圣贤道理、山河风物,从未有一字一句教她如何应对今夜这般凶险绝境。临行前唯有母亲殷殷关切的叮嘱,还有相识不过数日、看似玩世不恭的叶一茗,真心提点她小心行事、暗藏锋芒。
为什么要跑到这个荒山野地里阴森可怖的麟影山庄里来啊!乔锦心都快哭起来了。姨父、表哥,这些名义上的亲人,却根本就不拿自己当一回事。
父亲失踪多日,林望山只有在看不懂藏宝图上的稀奇古怪的文字时叹息学富五车的乔翰林不在。林非这几日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是碰面时客气地问她需要什么,从未真正顾及她的安危处境,从未过问她孤身寻父的艰险,从未体恤她的惶恐无助。
需要什么?表哥你不知道吗?乔锦心使劲咬着嘴唇,还是哽咽了几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自己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才十八岁,孤身寻找失踪父亲的下落。
需要什么?
乔锦心死死抿紧嘴唇,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热泪不受控制地浸湿眼眶。她不过一介十八岁的柔弱女子,孤身涉险寻父,无人依靠、无人庇护,步步皆是荆棘险境。
温热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浸湿枕巾。她抬手轻轻揉按发胀的太阳穴,纷乱的心绪无处安放,脑海中却莫名闪过叶一茗嬉皮笑脸的模样,闪过他递来豆沙酥时促狭灵动的眼神,闪过他猫儿似的狭长眼眸里藏着的温柔叮嘱。
纷乱心绪骤然安定几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敛去所有脆弱与惶恐,端坐床榻,缓缓闭目,调匀呼吸,一呼一吸,绵长沉稳,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脆弱无用,慌乱无用,唯有冷静自持,方能稳住局面、保全自身。
心神稍定,无数疑团再度翻涌心头,缠绕往复、百思不解。
那个黑影是什么人?是山庄里的人还是外来者?如果是外来者,这么大的雪,这么偏僻的山庄,他是怎么来的?如果是山庄里的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在外面跑来跑去,又是在做什么?山里的那只犼兽,此时也应景似的嚎叫起来,在山谷里回荡。
还有一点令她想不明白的是,林望山曾经拥有过麟影山庄,八年前将山庄出手。但林员外似乎对现在的麟影山庄很熟悉,俨然是这里的主人,而目前山庄的主人不是姓萧吗?林员外口中的那个贵人是谁?自己父亲的失踪跟这些事有何关联?……
难道真的是闹鬼?麟影山庄曾经是废太子的别业,二十四年前废太子起事兵败,这座山庄曾经爆发过一场惨烈的激战。朝廷派来的羽林卫和废太子的槿卫都死伤甚多,血流成河。从此,这座山庄就流传着一些不详的传言。虽然事后先皇将山庄赐给了林望山,也许真的存在某种莫可名状的东西,林望山后来还是将山庄转让。如今,据说山庄又一次被转让。
他口中那位权势滔天、暗中撑腰的朝中贵人,究竟是谁?父亲离奇失踪,是否与这场寻宝阴谋、朝堂博弈息息相关?
无数疑团层层堆叠,压得她心口发闷。
骤然,韩鹤鸣昔日那句满含恨意的低语猛然回响耳畔:当年的事,就是太子身边的乔亦安告的密!
“胡说八道!”
乔锦心骤然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怒意。她的父亲乔亦安,一生忠君正直、坦荡磊落,绝不可能是卖主求荣、背信弃义的卑劣小人,这纯属恶意污蔑、无端构陷!
心绪激荡过后,她迅速冷静下来,凝神细听屋外动静。夜风渐缓,院落寂静无声,再无黑影掠动的痕迹,也无半点异常声响。
为求自保,她即刻下床,赤脚踩在微凉地面,悄然搬过窗边实木座椅,重重抵在门板之后,死死卡住门栓,严防外人推门而入。随后又用尽气力,挪动沉重的木制矮柜,费劲力气搬到桌子上,牢牢抵住窗扇。
布置妥当,窗边恰好留出一隅空隙,可供她暗中观察屋外动静。这般简陋的防备,未必能挡住高手,却多少能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稍稍带来几分安全感。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满是薄汗,微微喘息着回到床榻,闭目调息,试图沉沉睡去。
可思绪纷乱、辗转难眠,表哥林非的身影再度浮现脑海。那日她无意间躲在林太太窗后听闻的隐秘对话、近日林家上下对她的冷漠疏离、宇文璐对林非肆意呼来喝去的骄纵模样,桩桩件件,皆透着反常诡异。
林非出身名门、温润儒雅、家世不凡,纵然性情温和,也不该任由旁人肆意折辱、随意驱使。她往日读过无数才子佳人话本,听过无数市井传闻,纵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良缘,也难免掺杂利益纠葛、人心变数、分分合合。
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这座山庄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
胡思乱想了好久,头上的冷汗总算干了,估摸着已是四更了。月光已经暗淡下去,风起了,又开始下雪了。那个黑影再也没出现。乔锦心受到这场惊吓身心更加疲倦,她自己给自己按摩了几个穴位,喝了一口水,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慢慢地心神安定了一些,眼皮也沉重起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睡得很沉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乔锦心还觉得自己紧握着匕首不敢松开,但是感觉身心俱疲,还想睡一会儿,突然几声怦怦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她惊得弹簧一般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出什么事了?难道真的出事了?
她又听到了几下怦怦声,好像是从马棚那边屋里传来。乔锦心擦了擦惺忪的睡眼,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窗外透进光来,天已经亮了。火墙已经完全冷了,寒气从门窗的缝里透进来,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再躺在床上只会越来越冷。没奈何,乔锦心咬牙伸出胳膊,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衫。总算收拾停当,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昨日火墙到天明还是有热气的,想来昨晚那个值守的家丁定是睡过去了,根本就忘记往灶里添加柴禾木炭。碰到林非,自己要向他告状。
不过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候庄子里已经有家人开始打扫了,怎么四处静悄悄的?乔锦心搬走椅子,撤去门闩,掏出头去张望,一股冷风吹得她鼻子发酸。只见内院中住着女客的西厢房另外两间屋子的门都没有打开。
但静得太可怕了。乔锦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走进游廊,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往日老家丁林寿会很早起来打扫积雪。
想了想,她决定转过游廊去敲内院的正房的门。这屋子离住着的正是林寿。林望山考虑到内院住的都是女眷,就让林寿也住进来。一是林寿年纪大,做事沉稳,二来也是护着女眷的安全。他昨晚还给乔锦心端来晚膳,虽然自己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
“有人吗?寿叔?”乔锦心唤道。
敲了一会儿门,并没有回应。乔锦心只好又去旁边敲门,正房有三间,也许林寿住在别间。“有人吗,没事吧?”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沉寂。
乔锦心感觉头上的汗都沁出来了。林寿年纪大了,平日里睡觉很轻的,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可是三间正房的房门都从里边栓上了。“寿叔!寿叔!”此时乔锦心也顾不得了,使劲捶着房门,大声叫喊,咣当咣当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山庄。
忽然西厢房传来吱呀门开的声音,乔锦心吓得扭转都去,掣出腰间的匕首,“谁?”原来是住在自己隔壁的白三娘。
“乔姑娘,是我,怎么啦,大早上的大喊大叫,出什么事了?”只见她内衣外边加了一件暗紫色裘皮背心,随便披了一件厚重的酒红色披风,头发散乱,歪斜地插着一只红珊瑚凤头金钗,眼皮半睁着,显然是被持续的敲门声吵醒,不得不起床。
但她的眼神已经迅速变得清醒而锐利,多年的江湖经验让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总算还是有活人的。乔锦心松了一口气,“你听到怦怦的声音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好一阵风吹来,又响起怦怦的声音。细听起来,就是从林寿住的三间正房传出的。
白三娘立刻警觉起来,看了看天色,果然都大亮了,山庄依然静悄悄的,好像还在深夜的沉睡之中,就连自己隔壁的宇文璐也没有动静。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习惯了自律地起早练功,难道连林员外还有林公子和家人林忠也没听到后院的动静?
她立刻转身进屋拿了自己的一个小包,揣进怀里,快步走到乔锦心身边,“匕首给我!”
两个女子来到正房那里。白三娘熟练地操着这把闪着寒光的利器,从中间的房门缝里插进去,拨弄着栓子,几下就拨开了,咣门开了。里面也是静悄悄的,好像没什么异样。乔锦心小心地迈进门去,又喊了一声,”寿叔,你在吗?“
白三娘也跟进来。乔锦心推开旁边房间的门,”咿呀“一声。
淡淡的晨光中,老家丁林寿仰面倒在地上。乔锦心尖叫一声,扒住了门框。
“死了,”白三娘见惯生死,地上的老家丁这幅奇怪的身体的姿态应该早就僵硬了。
房间对着马棚的窗户没有关紧,在风吹中,发出怦怦的声音。后院马厩里的马儿打了几个响鼻,还传来咕咕的鸽子声。
这个时候乔锦心只能听身边这位老江湖的。
定了定神,乔锦心细看了一下,只见林寿的脑袋奇怪地歪在一边,显然是脖子断了,一双无神的眼睛里满是恐怖惊异,一张嘴张着,似乎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道血痕从张开的嘴里流出来,淌在胸前的内衣上,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他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乔锦心不敢再看,急忙别过脸去,拉着白三娘快步离去。
”不知别人怎么样了,“乔锦心捂着心口,一阵恶心翻涌上来。二人来到西厢房的另外一间。
“宇文小姐,你怎么样,起来了吗?”白三娘用胳膊撞着房门。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宇文璐不满的声音,“谁啊,吵死了,本小姐还想睡呢!”
“你快起来,出事了!”
“啊?”里边一阵悉悉索索,不一会儿,宇文璐衣衫不整地开了门,手里还提着那把圆月弯刀,“出什么事了?本小姐去看看!”
“你的伤还没好,就呆在这里吧,”乔锦心脸色惨白,尽量平静地说道,“有人死了,我们去前院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宇文璐瞠目结舌,僵在门口,彻底懵住,睡意尽数消散。
白三娘拉着乔锦心走了。
这麟影山庄是个气派的四进院落。内宅和外宅之间左右有两道门。通往东厢房的门一直都锁着,进出都走通向西厢房的门,这门在夜里会上锁。外宅中间的正房住着林望山和林非,林忠住在右边的耳房。按理此刻,主仆几人早已起身打理事务,可整座外院依旧死寂沉沉,毫无半点人声。
漫天碎雪悠悠飘落,落满庭院,洁白无声,愈发衬得山庄死寂阴森。
白三娘用力晃动院门门板,神色愈发焦急:“院门是谁锁的?钥匙在哪里?”
乔锦心心头一沉,声音发颤:“夜里值守、掌管钥匙的,正是林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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