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飞鸽断途

《麟影山庄的雪》西杉羽/著, 本章共4514字, 更新于: 2026-09-30 22:51

林员外的卧房内，烛火昏昏摇曳。白日连番惊魂、三条人命陨落的连环凶案，彻底击垮了这位素来体面持重的京城名人。他卧在床榻上，面色憔悴、神思恍惚，陷在半昏半醒的颓靡状态里。

儿子林非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疲惫。短短一日，山庄天翻地覆，宾客人人猜忌、疑心四起，流言蜚语暗流涌动，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正当他转身要给父亲端杯茶来之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宇文璐缓步走了进来。

林非抬眸撞见来人，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惊愕，随即涌上难言的难堪与别扭。这间卧房是他陪护父亲的私密之地，眼下父亲病重静养，本不该有外客贸然闯入。他下意识避让，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父亲有事。

谁知宇文璐心思机敏、行事强势，一眼便看准了这拉关系的绝佳时机，岂会轻易放过。她脚步轻快上前，抬手精准拽住林非的衣袖，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她料定林非斯文内敛、恪守礼数，绝不会在长辈病中喧哗争执，只会隐忍退让。

借着这股巧劲，她半扶半推，将满脸局促的林非带到床榻跟前，不等对方开口，已然率先扬声问候，语态亲昵熟稔，毫无半分生疏客套：“伯父，听闻您受惊病倒，小璐特来探望，您身子可好些了？”

林非立在一旁惊诧莫名，暗自腹诽不止。他与表妹乔锦心自幼一同长大，两小无猜、情谊深厚。两家原本就是亲戚，门当户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默认，待二人年岁长成，便会结下秦晋之好，这桩亲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定局。可不知从何时起，家中父母心思悄然转变。父亲终日四处奔走，攀附权贵、结交名流；母亲频频串门应酬，暗中打探各家官家小姐的生辰八字，似是有意推翻旧约，另寻高攀。

这般变故已然让林非满心困惑、心绪烦乱。而今更荒唐的是，眼前这位宇文璐，不过是几日之前初识的塞外女子，性子张扬大胆、行事不拘礼法，竟毫无顾忌直呼父亲“伯父”，熟稔得如同自家晚辈，不知是谁给了她这般肆意僭越的底气。

床榻上的林望山原本神思昏沉、半睡半醒，心神始终无法安定。陡然听闻一道清脆悦耳、如珠玉相击的年轻女声，混沌的神智骤然一清。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璐明媚娇俏的笑靥，眉眼灵动、落落大方，全然不似中原女子的拘谨怯懦。

连日压抑的心头骤然泛起几分欢喜，林望山当即抬手，语气温和慈爱：“原来是小璐来了，快坐、快坐！非儿，赶紧搬张凳子来。”

父亲这般全然不加掩饰的偏爱，让林非只觉头脑发胀，心口堵得厉害，如同被人硬生生塞进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他悄悄侧眸瞥向身侧的宇文璐，对方恰好也望过来，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看似温顺乖巧，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得意，像是暗自笃定了什么。

林非无可奈何，只得依言照做，从墙角搬来一张干净木凳，轻轻放置在父亲床边。可不等他退后避让，宇文璐已然主动侧身，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硬是将他拽着紧挨自己落座，姿态亲昵。

“伯父气色看着舒缓多了，只需静心休养，定然很快痊愈。”宇文璐柔声细语，语气乖巧体贴，抬手细心为林望山拢了拢松散的被角，温柔周到。

林非浑身僵硬，下意识悄悄挣开她的手，微微侧身拉开距离，刻意避嫌。可下一瞬，宇文璐反手便精准攥住他的掌心，五指收紧，牢牢扣住不肯松开，力道绵密紧致，让人无从挣脱。

林非心头大窘，又急又气，偏偏不敢动弹。父亲就在身侧，若是用力甩开、出声争执，反倒更加荒唐。

这般吉利话张口就来，句句戳中长辈心意，哄得林望山眉眼舒展、笑意盈盈，“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一边端详着面前自认为的好姑娘，“其实女人啊，还是应该以家事为重，以后啊，少舞刀弄枪的，怪吓人的。”

“好！” 宇文璐自然是口是心非，答应得倒干脆，“伯父不用担心，过些日子，我让父亲差人把我们部落的大巫师请来给您做个法事，一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福禄俱全！”

林非脸颊涨得通红，耳根发烫，坐立难安。他想站起脱身，宇文璐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甚至趁林员外目光含笑远望、不曾细看的间隙，指尖暗暗用力，在他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林非疼得眉头紧蹙、牙根发酸，只能死死隐忍，不敢有半分异动，生怕被父亲察觉破绽。

林员外笑咪了眼，“真是会说话！” 相比之下，外甥女乔锦心就喜欢看书、看话本子，说起话来虽然温柔婉转，却没有什么讨喜之处。

林非无可奈何，坐又不是站又不是。

宇文璐不动声色地将他拽着，“伯父还是要好好休息……”

两人拉扯僵持的小动作，终究没能瞒过久病精明的林望山。他半睁着眼，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故作正色开口提点：“你们年轻人相处，也要恪守礼数、顾及体统。纵使情谊相投，也不可当众拉拉扯扯、举止亲昵，传出去惹人闲话。”

“伯父教训的是，小璐谨记在心。”宇文璐立刻应声认错，态度恭顺，可掌心力道分毫未松，依旧牢牢扣着林非的手，半点不肯退让。

林望山似是看破不说破，又似是真心疲惫，轻轻摆了摆手，缓缓闭上双眼：“我累了，想独自静卧歇息片刻，你们且先退出去吧。”

闻言，林非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连忙顺势起身，低声客套：“有劳宇文姑娘费心探望家父，我尚有庄中琐事待处理，先行告辞。”

宇文璐这才缓缓松开手，眼底藏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之色，身姿款款、步态悠然地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她忽然驻足回头，深深看了林非一眼，眸光狡黠张扬，带着几分笃定、几分挑衅，分明在无声宣告——你终究躲不开我。

林非伫立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曲折处，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他低头看着手背上被掐出的淡淡红痕，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

恰在此时，管家林忠轻步推门而入，神色凝重，躬身低声禀报。他将白日众人勘察现场的所有细节、宾客私下的猜忌议论尽数道出，特意提及最致命的流言：如今山庄众人，已有不少人暗自疑心，这场连环凶案是林家自己做的局。

听闻此言，林非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语气愤然：“简直荒谬至极！林家若是存心害人，何必我父子都深陷迷药昏睡、任人宰割？寿叔是我林家忠心老仆，无端惨死，我们难道自己害死自己人？”

林望山本就心绪沉郁，听闻外界这般诛心揣测，脸色瞬间愈发暗沉难看，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寒心。

“少爷，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林忠垂首躬身，语气愈发谨慎，“麟影山庄的布防、值守、巡夜路线，皆是老爷精心排布，严谨周全。可即便如此，依旧被人悄无声息钻了空子，纵横来去、连杀三人，全程无人察觉，这般手段太过骇人。此事一旦传入江湖，想来又是一番无端揣测。”

林非默然无言，心底满是沉重。他深知林忠所言句句属实。大雪封山、绝境闭环，凶案频发、疑点重重，外界流言四起，林家百口莫辩。众人被困这座冰封山庄，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不知还要困守多少时日。

卧房之内沉寂良久，林望山缓缓睁眼，仔细考量一番，低声吩咐：“林忠，去后院马棚，把信鸽尽数放飞，传信给朱越，命他即刻带人赶来山庄解围接应。”

朱越是林府总管家，出身卑微，原是府中打杂小厮，因行事机敏、嘴甜活络、办事稳妥，十几年间步步攀升，最终执掌林府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权责分明。

林非素来对此人心存偏见，心底格外不喜。只觉朱越獐头鼠目、满脸谄媚，惯会阿谀奉承、投机取巧。

而林忠心中也暗自抵触朱越，除却同行相斥的本能隔阂，更因对方晋升速度过快、风头过盛。他自幼被卖入林家，数十年忠心伺候老爷，勤恳半生，终究只是贴身管家，远不及朱越风光掌权。可他不敢表露半分心绪，只躬身应声：“小的即刻去办。”

说罢，他轻手轻脚躬身退出门外。

“今夜起，山庄要昼夜值守，不许再有半点疏漏。”林望山嗓音疲惫沙哑。

“儿子明白。”林非应声，稍作思忖，主动开口请命，“父亲，我想着东厢房空置许久，尚且干净，今夜我搬入内宅驻守，护住诸位女客安危，可好？”

他话音刚落，林望山骤然厉声呵斥：“住嘴！休得胡言！”

陡然的厉喝吓得林非浑身一震，茫然抬头：“父亲，怎么了？”

林望山自知失态，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与慌乱，连忙强行压下心绪，故作淡然地正色解释：“内宅本是女客居所，锦心、宇文姑娘尽数在此居住。你身为血气方刚的男子，贸然入住内宅，传扬出去，坏了姑娘们的清誉名声，届时如何收场？”

林非虽依旧困惑，却不敢再多言，只得俯首应声：“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他躬身退出卧房，全然不知，那间空置锁闭的东厢房，两年前曾死过人。废太子的槿卫唐少怡，便是殒命于此。那桩旧事隐秘晦暗，是林望山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梦魇禁忌。

***

后院马棚夜风萧瑟，积雪厚覆大地，茫茫白雪包裹整座山庄。风雪已然停歇，天地间一片灰白死寂，麟影山庄孤零零立在群山冰封之中，如同沧海孤舟，彻底与世隔绝，无援无依。

林忠站在鸽笼旁，指尖灵巧地将密封的信件竹筒，稳稳系在五只灰色信鸽的足踝之上。其实此次随队带来的信鸽原本有六只，不知何时莫名少了一只，遍寻不得。他反复回想半日，依旧毫无头绪，只得压下疑虑，抬手轻轻一扬。

扑棱棱——五只信鸽振翅腾空，掠过茫茫雪原，朝着灰白天际展翅飞去，是此刻绝境之中，山庄唯一通往外界的生路与希望。

前院回廊传来轻微脚步声，叶一茗缓步走出房间，立在廊下，抬眸静静望着腾空远去的鸽群，眸光沉沉。待林非走近，他才轻声开口：“这是放飞传信，向外界求援？”

“正是。”林非面色平淡，语气疏离。他素来对叶一茗心存芥蒂，看不惯这人一双狭长眼眸活络狡黠、流转不定，更介意他终日围着表妹锦心左右、亲近纠缠。可转念想起方才宇文璐纠缠自己、刻意暧昧的模样，他又满心别扭，暗自揣测表妹会不会心生误会、暗自不悦，想要寻机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父亲分明有意纵容宇文璐，似是刻意撮合二人，这般局面，让他无颜面对自幼相知的乔锦心。

叶一茗全然不顾他心底纷乱，依旧自顾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清醒与冷透：“只是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群山荒芜、食料匮乏，这般天气，鸽子未必能顺利飞抵城中。”

林非闻言脸色一沉，没好气地反问：“叶公子此话怎讲？”

此时林忠也从前院折返，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叶一茗抬手指向苍茫群山，语气笃定直白：“冬日雪寒，山中鸟兽觅食艰难，饿极的猛禽最是凶悍。这几只鸽子养得肥硕温顺，在空中格外显眼，对山中鹰雕而言，便是送上门的饱腹吃食。你觉得，饿极了的猛禽，会轻易放过嘴边的猎物？”

话音未落，冥冥之中似有印证。远处灰白天际骤然浮现数道黑影，羽翼展开、盘旋俯冲，正是山中饥寒难耐的鹰雕，循着鸽群轨迹飞速袭来。

高空之上，原本有序前行的鸽群瞬间慌乱，声声惊啼，羽翼乱振，四散奔逃，彻底乱了阵脚。

凄厉的鸟鸣划破雪原死寂，残酷的猎杀转瞬上演。数息之间，三只躲闪不及的信鸽便被猛禽凌空截落，彻底沦为腹中餐，连带着腿上的求援信件，尽数坠落雪原、消散无踪。

剩余两只信鸽侥幸躲过猎杀，拼尽全力振翅疾飞，仓皇冲出山谷隘口，朝着远方京城的方向亡命飞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路途漫漫，风雪未歇、危机四伏，这两只侥幸逃生的信鸽，能否跨越山水、顺利送达求援信，依旧是未知之数。

林非仰头望着茫茫天际，面色阴晴不定。

林忠垂首而立，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念有词，不知是在为幸存的信鸽祈福，还是在为殒命的三只鸽子超度亡魂。

不幸言中。叶一茗轻轻缩了缩脖颈，脸上所有散漫嬉笑尽数褪去。他凝望两只信鸽消失的远方，再转头看向死寂冰封、危机四伏的麟影山庄，眼神深沉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