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私语藏锋

回到自己清静的卧房，一路强撑的力气瞬间散尽，乔锦心身子一软，直直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右臂酸胀肿痛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筋骨蔓延至肩头，沉甸甸的发麻发痛，稍稍挪动便牵扯得整个人浑身不适。

屋内静悄悄的，窗外风雪初歇，只剩冷风掠过屋檐的细碎声响。她缓缓深吸几口气，心底清楚需尽快上药消肿，才能缓解这身伤痛。可连日担惊受怕、奔波查案，清晨直面血腥命案，午后又遭遇暗器惊魂，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点。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懒懒躺着，打算先歇息片刻再做计较。

皮肉的疼痛尚在其次，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无助，此刻终于尽数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本是一介闺中女子，不通江湖纷争，无心卷入这场凶险诡谲的风波。可偏偏这群闯荡江湖的武林汉子，个个粗枝大叶，查案勘凶事事都要拉上她。不过是自己略通几分医理，便被众人当成了万能依仗，从清晨到午后不得片刻歇息，一次次惊魂失色。

尤其是叶一茗，明明白三娘都可推脱回避，偏偏他特意恳请，执意要她入局涉险。乔锦心埋在被褥里，心底暗自气鼓鼓地暗骂一句，只觉这人实在不知好歹。

可转念回想午后惊险一幕，心绪又瞬间柔软下来，满心嗔怪尽数化作复杂唏嘘。若非叶一茗反应迅捷、奋身扑来，那枚凌厉的暗器早已射中自己。

可转念又念及他那不顾一切的一扑，力道刚猛、毫无留情，直接将自己重重扑倒，撞得她至今头晕目眩、手臂剧痛，乔锦心又忍不住在心底恨恨嗔怪：该死的叶一茗，下手半点分寸都无，险些撞断自己的胳膊！

爱恨嗔怪交织心头，百般情绪纠缠不清，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更何况，他为救自己，左耳被暗器划破，鲜血淋漓，直至脱险之后，依旧满心满眼只牵挂着她的安危。想起他方才还打算送自己回屋，带伤凝神注视自己的模样，乔锦心心头微动，竟忍不住抿唇轻笑，随即又别扭地嘟囔一句：活该！

又气又暖、又恼又嗔的复杂心绪，缠得她心绪纷乱。

正当她独自卧榻烦闷纠结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节奏温和，不急不躁。

乔锦心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湿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有气无力地应声：“谁呀？”

门外传来那个清润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乔姑娘，是我，叶一茗。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若是你身子不便，我便不打扰，即刻离去。”

窗纸上印着一道颀长挺拔的剪影，身姿利落，静静伫立，安分守礼，透着十足分寸感。

屋内沉默片刻，乔锦心缓缓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理顺衣衫发髻，轻声道：“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叶一茗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素色布包。他依言在桌边木椅上落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乔锦心身上，眼底满是真切的愧疚与关切。

“对不起。”他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方才情急之下，我出手太重，莽撞伤到了你，是我的过失。”

原来方才他陪着苗小冲玩耍，无意间瞥见乔锦心离去时的模样，眉头紧蹙，身形僵硬，始终下意识用左手托着右臂，行动极为不便。他当即回想扑倒她的那一刻，隐约听见骨骼轻微的碰撞闷响，心中顿时惴惴不安。加之苗小冲也坦言，看见乔锦心之后胳膊僵硬不灵、疑似受伤，他再也呆不住，立刻回房取了珍藏的金疮跌打药膏，匆匆赶来探望。

他本是随性洒脱、惯会嬉皮笑脸的性子，此刻却全然失了平日从容，局促不安地坐在椅上。

乔锦心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积压的委屈瞬间破防，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滴落衣襟。

“乔姑娘？你、你别哭啊……”叶一茗瞬间慌了神，整个人手足无措，慌忙站起身又仓促坐下，反反复复，全然没了江湖高手的沉稳利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

他将药包放在桌案上，又慌忙拿起，反反复复不知该如何安放，双手悬空无处着落，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至极。

乔锦心抬眸望着他，带着哭腔低声低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我的胳膊、肩膀全都肿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叶一茗怔怔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憔悴的面色，讷讷点头，满心懊悔：“我知道，是我错了。当时暗器来得太快，我太急、太怕你出事，一时失了分寸，没能收住力道，真的对不住。”

彼时他飞身扑救的瞬间，触到她单薄娇小的身子，其实已然刻意收敛大半力道，可他常年习武、筋骨强健，剩余力道依旧远超寻常女子所能承受。如今想来，若非他及时卸力缓冲，恐怕真的会撞断她的筋骨。

哭过一场，心头郁结的委屈散去大半，乔锦心抬手拭干泪水，抽泣两声，缓缓平复心绪，轻声道：“虽然莽撞，但还是要谢谢你。方才若是没有你，我定然难逃一劫。”

听闻此言，叶一茗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洒脱随性，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举手之劳，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话虽轻巧，可他心底却暗自后怕。方才那枚暗器擦着自己的耳廓飞过，刺骨的寒意至今未消，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务必护住眼前之人，绝不能让她出事。转念间他又微微失神，乔锦心乃是京城乔家千金，温婉矜贵、知书达理，身份气度皆是上乘，自己这般江湖浪子，随性漂泊，似乎当真高攀了。

乔锦心见他又忽然失神发呆，眼底带着几分异样思绪，不由微微歪头，笑着打趣：“怎么，叶大侠？刚谦虚完，就开始后悔出手救人、觉得吃亏了？”

“没有、绝无此事！”叶一茗猛然回神，慌忙低头避开她清亮澄澈的眼眸，不敢与她对视，耳尖泛红。

乔锦心却不给他躲闪的机会，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又认真：“别动，我看看你的耳朵伤口。”

少女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贴近耳廓，气息轻柔淡雅。叶一茗浑身瞬间僵硬，乖乖伫立不动，低声讪笑：“真没事，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乔锦心细细查看，方才流血的伤口已然结痂，干燥平整，确实无大碍，这才放心点头：“还好，伤势不重，养几日便能痊愈。”

叶一茗点头，依然不曾抬头。

“哎，”乔锦心又想起一件事，“你胳膊上的伤好些没？我看看，”说着就要拉他的衣袖。

“好了，无妨，”叶一茗赶紧侧过身子，摆手辞让，脸又红了。

乔锦心也有些尴尬，确实孤男寡女的，拉拉扯扯不成样子，只得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过了一会儿，屋内氛围稍稍松弛，叶一茗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昨夜，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这一句问话精准戳中隐秘，乔锦心心头一松，连日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恐惧与疑虑，终于找到了倾诉之处。她轻声回道：“是。昨夜夜半，有一道黑影两次掠过我的窗前，速度极快、身形诡异，我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死死装睡，不敢有半点异动。”

“你做得极好。”叶一茗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凝重，“此刻山庄凶险莫测，凶手潜藏暗处、步步算计，一旦暴露察觉，必定招来杀身之祸，万事隐忍谨慎，方能自保。”

简单一句叮嘱，却带着十足的安稳力量。乔锦心只觉心头暖意翻涌，连日积压的恐惧、疲惫、无助尽数被冲淡几分。她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情愫，只知只要有叶一茗在侧，纷乱惶恐的心便能瞬间安定，踏实无比。

她想起日间勘验的疑点，连忙低声告知：“对了，我在张岩房门门栓上，摸到一片冰凉潮湿的水迹，干干净净、毫无缘由，格外古怪，我猜绝非寻常水汽。”

叶一茗眸光骤然一凝，眼神愈发郑重，牢牢盯住她的眼眸，沉声叮嘱：“此事至关重要，切记，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暂且藏在心底，静观其变。”

两人四目相对，屋内氛围静谧微妙，无声的默契悄然蔓延。乔锦心心头微热，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两声，正想开口寻些客套话打破沉寂。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婉娇媚的女声，轻轻响起：“乔小姐，你身子可好些了？”

是白三娘的声音！

乔锦心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收敛所有心绪，脑子飞速运转。白三娘此刻前来，定然不怀好意，多半是前来试探窥探！电光火石之间，她连忙侧身，压低声音急促催促还在怔神的叶一茗：“快！把我腰间的腰带和香囊拿走藏好！”

她话音未落，叶一茗身形微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不等乔锦心看清动作，她腰间束带、绣花香囊已然尽数落入他怀中，藏匿妥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利落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他抬眸看向房门，眼神澄澈无辜，神色坦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完美契合众人印象中机敏疏离的“青眼猞猁”。

乔锦心定了定神，理顺气息，声音清亮平和，从容扬声：“进来吧，三娘。”

木门推开，一缕清雅馥郁的异香率先飘入屋内，缠绵不散。白三娘身着一身蓝金相间的华贵衣裙，裙摆绣纹精致，身姿窈窕，缓步走入房间，眉眼带笑、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细细打量的审视。

看清屋内情形，她故作讶异，浅浅一笑：“哎呀，真是不巧，没想到叶公子也在此处，倒是我唐突打扰了。”

“无妨。”叶一茗已然恢复端正姿态，从容起身行礼，气度谦和有礼，“我亦是放心不下乔姑娘，前来探望。她今日不慎扭伤胳膊，伤势颇重，正想劳烦三娘精通药理，代为帮忙敷药调理。”

说罢，他将手中药包递出，礼数周全：“有劳三娘费心。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不等白三娘推辞，他从容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进退有度、坦荡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白三娘立在原地，目送他挺拔背影远去，忍不住轻声赞叹：“叶公子当真是品性端方、温文尔雅，难得的翩翩君子。”

话音落下，她立刻转头，目光细细落在乔锦心脸上，一寸寸审视探查，试图从她神色间捕捉半分异样破绽。可乔锦心面色平静、神色淡然，唯有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倦色，毫无异常。

此刻乔锦心右臂依旧肿痛难忍，筋骨酸胀，根本无暇应付她的试探，只默默强撑，不动声色。

白三娘打量片刻，眼珠轻轻一转，柔声开口：“我瞧瞧你的伤势。”

她伸手便要触碰乔锦心的胳膊，指尖刚一触及伤处，乔锦心便疼得轻呼一声，蹙眉后退：“疼！三娘轻点。”

“看样子伤得不轻。”白三娘故作关切，温声提议，“你这伤势拖延不得，我房中带了不少上好的金疮跌打药膏，比寻常药粉药效好上数倍。不如随我回房，褪去衣衫我细细帮你查验敷药，免得淤肿积久伤身。”

对方言辞恳切、看似热忱关切，乔锦心无从推脱，只得轻声道谢：“那就有劳三娘费心了。”

“客气什么。”白三娘笑着扶起她，动作温柔，搀扶着乔锦心缓步走出卧房，往自己房间走去。

二人并肩离去，房门轻轻合上，谁也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宇文璐早已悄然走出自己的房间，目送二人离去后，默默转身，步出内宅院门，脚步轻缓，径直朝着林员外的卧房方向走去，神色晦暗，心事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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