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冰雪惊鸿

院中积雪未融，寒风掠雪而过，卷起细碎雪沫。林望山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步履蹒跚、颤颤巍巍走上前来，低声急切询问：“小叶，锦心身子如何？可有大碍？白三娘伤势凶险，眼下唯有锦心能救治，万万耽误不得。”

话音未落，林非轻手轻脚走到乔锦心的卧房门前，指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探头向内张望。屋内静谧无声，窗纸透进浅浅天光，乔锦心安稳卧于床榻，脸色煞白，尚未苏醒。

叶一茗见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切莫惊扰屋内之人，嗓音压得极低：“乔小姐只是受惊晕厥，身心透支太过，并无外伤性命之忧，暂且让她静养，待她自行醒来再商议救治之事不迟。”

宇文璐身披一件通体顺滑、价值不菲的雪白貂皮外袍，立在廊下，眉眼间却满是不悦，语气刻薄：“哼！又是乔锦心第一个发现凶案！昨日山庄出事是她最先察觉，今日三娘遇袭又是她率先发现，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叶一茗淡淡横了她一眼，清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凌厉的疏离，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沉稳：“宇文小姐此话何意？

“好了好了，都暂且住口！”苗青堂连忙上前缓步调停，苍老的嗓音沉稳温和，极力压住场内紧绷的火药味。这位历经世事的老者心中通透，如今整座山庄杀机四伏、真凶潜伏暗处，众人皆是笼中困兽，若是此刻内讧争执、互相猜忌，只会尽数葬送性命，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事已至此，争辩无益、猜忌无用，大家暂且各自调息休整，吃些干粮垫补体力，稳住心神，再从长计议。”

众人闻言稍稍收敛心绪，庭院里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宇文璐依旧满心不甘，冷哼一声：“我方才已经细细搜查过三娘周身和行李，根本没有半分藏宝图的踪迹。看来那传闻中的藏宝图，又少了一张，定然是被人暗中取走了。”

众人默然，互相打量。

寒风簌簌吹过，苗小冲年纪尚幼，从未经历这般凶险诡谲的局面，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手脚冰凉，牙齿不住咯咯打颤，紧紧攥着祖父的衣袖，怯生生开口：“爷爷，我怕……。”

宇文柱拉着女儿，连声叹气。“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可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喂，老家伙你干什么呢你！”林望山气得跑过去一把拽住他，“积雪这么厚，就你们两个，出得去山谷嘛！“

宇文柱被他死死拉住，挣扎无果，满心绝望疲惫，索性一屁股重重坐在门前积雪台阶上，望着茫茫白雪，满脸颓然无助。

高建岭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略略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心里放不下，一拳打在柱子上，屋檐上的积雪哗啦掉下一大块，“我一定要带三娘离开此地。就是不走她这个伤势也得死在这里了。”

大家又是默然，高建岭说得没错。

“好吧，既然大家都决心离开这里，那就赶紧行动起来，趁着天气还好，收拾收拾，然后团结一心，互相帮助，总还是有一线生机的！”苗青堂最后给拿了个主意。

此言一出，人人纷纷应允。这座阴森诡秘、夜夜惊魂的麟影山庄，早已是众人避之不及的修罗死地，无人愿意多停留片刻。林望山也不得不同意。众人随身行囊本就简单轻便，不过片刻功夫，便尽数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乔锦心已然悠悠转醒，头仍隐隐作痛，清晨目睹的血腥画面仍在脑海盘旋。她强压下心底余悸，立即赶至白三娘房中查验伤势。指尖搭脉、沉心估量，“三娘后脑遭钝器重击，外伤出血虽已暂时止住，仅靠外敷金创药只能治标不治本。需即刻辅以汤药内服、针灸通络，方能稳住气血、护住颅内经脉。”她又伸手细细探查白三娘的伤处，“可能有骨裂，得及时医治，不然……难说。”

高建岭闻言更加忧心。叶一茗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如果受伤的是乔锦心，只怕自己会比他更加疯批。

事不宜迟。家丁在马厩里找了一辆简易的马车准备停当，让三个女客坐在里边。男人们骑马，已经急不可耐了。叶一茗还牵着乔锦心的那匹红枣。

“我这马儿来过山庄几次，应该认得路。”乔锦心拉开马车的窗帘道。

“没错，正所谓老马识途，”苗青堂虽然眼瞎，也手脚麻利地骑上自己的老灰马，让孙子骑上大青马领着。

***

厚重的山庄大门缓缓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气扑面而来。一行人迤逦走出庄门，踏入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中。齐腰深的积雪层层堆叠，松软厚重，每一步落下都深陷其中，行进艰难至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林木、路径尽数被积雪掩埋，分不清前路方向，唯有一片苍茫寂静。

行至谷口，积雪愈发深厚，几乎要没过马身、淹没车轮。随行家丁纷纷手持山庄寻来的木棍、砍刀、竹竿、草叉、扁担等各式器具，一点点扒开厚重积雪，硬生生在茫茫雪原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行小路。

马匹尚可踏雪缓步通行，可笨重的马车车轮却屡屡深陷厚雪之中，寸步难行，反复打滑、卡滞。老爷、公子、男客们也只得翻身下马，齐心协力俯身推车。

终于在正午时分艰难闯过冰封谷口，踏出了山庄最凶险的第一道屏障。众人稍作停歇，就地啃食干粮，短暂休整过后，再度打起精神，继续前行。老马红枣胸有成竹地走在前面，领着一行人一路向南。

忽闻“咔嚓”一声清脆裂响，刺耳突兀，划破雪原寂静。

“大家小心！脚下冰层有异！”叶一茗瞬间警觉，高声示警。

话音未落，前方一名家丁连人带马猛然下坠，积雪下暗藏的薄冰不堪负重骤然碎裂，人马双双跌入冰溪之中，冰水四溅、雪沫纷飞，当场摔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众人纷纷勒马驻足、谨慎下马，牵着马匹小心翼翼试探冰层，缓步挪过暗藏冰隙的溪流区域。人行尚且艰难，笨重的马车至此彻底受阻。车轮重重卡在冰层裂缝之中，一侧深陷冰水，一侧抵住岩石。马儿奋力扬蹄挣扎、频频嘶鸣，四蹄在光滑冰面上不断打滑，蹄铁刨出一道道雪白划痕，马车却纹丝不动，彻底卡死。

所有的男人都过来推车。

林非在前头拉缰绳，叶一茗和高建岭在两侧推车轮，林忠带着几个家丁在后面顶住车尾，宇文柱那矮墩墩的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双手扒着车轮辐条，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苗小冲也来帮忙。

“一、二、三——起！”叶一茗喊号子，众人齐声应和，车轮在冰层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拉车的马儿喘着粗气，喷出一道道的白雾。

“再来！一、二、三！”

马车猛地一震，轮子从冰缝里挣了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的冰碴子，但还是拉不出来。冰层咔咔裂开。

“不行，马车太重了，我下来，”乔锦心当机立断，不等众人商议，径直掀开马车帘幕，纵身跃下雪地。凛冽刺骨的寒风灌满身襟，让她身形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叶一茗见状即刻松手回身，迅速脱下身上厚实的羊皮外袍，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披在她单薄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快披上，别冻坏身子。”

“我不冷，”乔锦心推辞着。

叶一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密布的细密汗珠，头顶蒸腾起淡淡的热气，显然方才奋力推车早已浑身燥热，“你快裹紧，风大切莫逞强。”

“大家再加把劲啊！””高建岭高声鼓舞众人，咬牙持续发力。

即便卸下一人重量，马车依旧沉重打滑、难以挪动。叶一茗见状扬声开口：“宇文小姐，劳烦你也下车暂避，减轻负重，众人方能推车脱困。”

“对，请宇文小姐也下车，大家才推得动，”苗青堂适时附和，语气公允沉稳。

宇文璐不情不愿，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慢吞吞掀开帘幕，裹着华贵貂皮大氅走下马车。她蹙眉撇嘴、满脸娇矜不耐，生怕积雪冰水弄脏身上名贵衣袍，步步小心翼翼。

男人们一起发力，总算将马车推了上去。

乔锦心哆哆嗦嗦站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绕过裂开的冰隙向岸上走去，不料脚下一滑溜进了冰缝，冰冷的溪水渗透进了鞋子，一阵刺痛。她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保持平衡，身子却止不住地往后仰去，接着脚踝、小腿也浸入了冰水，眼看就要滑进幽深的冰窟窿。

"小心！“岸上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叶一茗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弹了出来，没有半分迟疑。青色的衣袂在猎猎风中展开，脚尖在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像一片鸿毛腾空而起，又像一支利箭倏忽而至。

伸出的一双结实手臂力道刚柔并济，铁骨藏柔，悍烈的守护之下，是小心翼翼的珍视，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

堪堪接住人的刹那，叶一茗腰身一拧，足尖再次轻点浮冰！

冰面只微微一陷，擦出一线浅浅白痕，碎冰簌簌轻落。他身姿轻盈绝伦，宛若蜻蜓点水、燕子掠波。借着这一点轻巧力道，他身形再度腾空飞升，比方才的突进更高、更稳，整个人像一只翩然飞起的大雁，贴着冰面滑翔而过。风吹起他的衣袍和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青色的残影。

岸上的众人看呆了。

苗小冲瞪大双眼，满眼炽热崇拜，巴掌拍得噼啪作响，声音里满是雀跃惊叹：“叶哥哥太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冰上飞仙的功夫吗！太厉害了！”

苗青堂看不见，却凭借过人耳力，清晰捕捉到破空风声、踏冰轻响、衣袂翻飞的韵律，那身法起落有度、动静随心、干净利落。他缓缓抬手抚过花白长须，沉沉颔首赞叹：“好俊的轻功！行云流水、破空无痕，尽得乃师真传！小小年纪，已然是江湖顶尖水准！”

林非站在岸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干瞪着眼瞅着叶一茗抱着自己的表妹在半空中飞掠而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敬佩，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表妹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山风凛冽，天地辽阔。

叶一茗抱着乔锦心越过最后一丛灌木，脚尖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略略一点，身子微微一沉，借力卸去了前冲的力道。然后他稳稳地落在了岸上，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雪地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站定的刹那，他全然不顾自身气息起伏，第一时间垂首低头，眼底所有的凛冽锋芒、飒然锐气尽数收敛，只剩满心柔软与真切关注，落在怀中之人脸上。

山川、人物都化作了背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四目相对，澄澈目光在空中交汇，恰似两缕被狂风吹散的孤线，跨越寒渊，终于找到了彼此。

“没事了，”叶一茗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湖水。他暗自松了口气，方才一瞬分寸拿捏分毫未差，终究是护得她周全，未曾让她再受半分磕碰寒凉。

众人都禁不住喝彩。

“喂，林非你过来，”那边是宇文璐在喊，她走到坡前，怕弄脏自己昂贵的裘皮大衣，不想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自己的轻功又不好。

林非冷了脸，无奈地探下身下去，伸手把这位金贵的大小姐拉了上来。

众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群山传来一阵阵野兽的嚎叫。回首望去，好像有一只野兽的身影蹲伏在麟影山庄的门前，更奇怪的是，好像还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歪脖树下，孤身伫立、纹丝不动，远远望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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