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云际会

暮色沉沉，铅灰色的天穹压在连绵的雪原之上。一行人车马劳顿，总算磕磕绊绊赶到了京城外的关厢地带。厚重的城门早已按照戌时的规制紧紧闭合，朱红门板上钉满的铜钉，在残晚的冷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想要入城，只能等到第二日天明开城。

大雪连下数日，往来行旅断绝，城外沿路的旅店大多门庭冷落，店家日日对着空荡荡的客房愁眉不展。这一家装潢的还不错的客店的掌柜正拢着皮袄坐在柜台后烤火，忽见远远一队人马踏雪而来，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这般寒夜里一下子涌来这么多客人，算得上一桩难得的大生意。他连忙高声招呼伙计，掀帘子迎了出去，忙前忙后，牵马喂料、搬卸行囊，将一众疲惫的来客尽数安顿妥当。

客店客房充裕，又几乎没有别的投宿行人，人人都分得一间独立屋子，住得格外宽松，不必再像麟影山庄那般，时时刻刻和一众嫌隙暗生的人挤在同一座屋檐之下，连做梦都要提着几分心神。

乔锦心进了自己的那间客房，浑身筋骨都像是散了架。连日山庄之中的凶案、冰湖边上的惊魂一瞬，冰水侵入鞋袜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她简单掸落肩头的落雪，合上门倒向床铺，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席，沉沉睡意便席卷而来，转瞬就坠入梦乡。

一夜无梦。

待到她睁开双眼，耳边不再是麟影山庄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大堂里伙计走动的脚步声、隔壁屋子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还有屋外寒风掠过屋檐的轻响，种种人间烟火的嘈杂萦绕耳畔。脱离了那座被凶案笼罩的山庄，这份俗世的喧闹，反倒叫人心里生出几分踏实。

心底安妥，人便格外贪眠。乔锦心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又昏昏沉沉赖了许久，直到腹中饥肠辘辘，咕咕作响，实在再睡不下去，才撑着身子坐起身来。

窗外天光透亮，日头已然偏近正午。她起身梳洗，拢好发髻，系妥衣襟，推开房门的一刻，方才那些嘈杂声响现在消散殆尽，只有楼下大堂传来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盘撞击声。掌柜的红光满面，手指飞快拨动算珠，一笔一笔清点往来账目，想来这一夜的生意，叫他着实赚得盆满钵满。

“我说掌柜的，你这店里就寻不出些像样的好茶？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喷嚏，“就拿这种粗茶糊弄往来客人，未免也太过不厚道！啊切……”

乔锦心扶着雕花栏杆向下望去，叶一茗正斜倚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绢帕，不住擦拭发痒的鼻头。昨日冰湖救人，他把御寒的羊皮袍子脱给了自己，又在冰天雪地里奋力推车，出了一身热汗，寒风一吹，早已经受了风寒。

掌柜的连忙堆着满脸赔笑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回话：“客官见谅，连日大雪封路，货运全都滞在路上，再赶上年关将近，好茶的价钱那是噌噌往上涨，小店实在备货不多。”

叶一茗二话不说，随手自腰间囊袋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当啷” 一声丢在桌之，少说也有五两重。

“尽管把店里上好的茶叶拿出来。大爷我出门在外，讲究着呢。” 他顿了顿，又抬眼望向楼梯口，恰好看见缓步下来的乔锦心，扬声唤道，“还有楼上那位小姐，也得好好伺候。乔姑娘，快过来，正好一同用午饭…… 啊切！啊，实在失礼…… 啊切！”

乔锦心心里暗自摇头，这家伙果然是染了风寒。昨日冰湖之上，他奋不顾身跃到冰面将自己打横抱起，那坚实温暖的怀抱，此刻蓦然浮现在脑海，脸颊骤然微微发烫。转念又想起自己失足跌入冰缝，冰水浸透鞋袜，如今自己亦是鼻塞发闷，喉咙隐隐作痛，两个人竟都落下了病症。

她收敛纷乱思绪，目不斜视，一步步走下木楼梯，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走到叶一茗桌旁，“我看看！”说起话来似乎带着点鼻音。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偶感风寒……啊切！”叶一茗赶紧让她坐下，“饿了吧，我点了好几个菜呢，什么酱包里脊、红烧排骨……啊切！”

乔锦心不管他嘴硬，一把拉过他的胳膊，给他搭脉，“把舌头伸出来！”

“我没事！”叶一茗还想逞强，忽然觉得喉咙也有点痛了，才明白有些不妙，只得乖乖听话。那只冰凉的小手搭在自己腕上，有些滑腻，随即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经脉漫开，感觉自己大气都不敢出。

“没发烧吧?”乔锦心细致地查看他的脸色。

“没，”叶一茗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然后那只白净小手就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凉丝丝、轻柔柔的。

“有点发热啊，”乔锦心蹙起眉头，发现叶一茗正托着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立马就没好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什么看，本小姐哪里不妥吗？“

”哪有，乔姑娘大家闺秀、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啊切……“叶一茗慌忙移开视线，嘴上油滑的本事半点不减。

”又耍贫嘴，“乔锦心白了他一眼，叫店小二煮些红糖生姜水来，“等进了城，我再给你开些麻黄、杏仁发发汗。”

“哦，”叶一茗忙点头，“赶紧的上菜！啊切……”

”都发烧了，还吃，别火上浇油，“乔锦心皱眉劝道。

叶一茗眨着那对灵动的眼睛，鬼笑着，“这你就不懂了，我这人有个本事，但凡受伤染病，吃上几顿好酒好菜，比汤药还要见效，很快便能活蹦乱跳。”

乔锦心环顾空荡荡的大堂，这才后知后觉，往日山庄那一群人，竟都不见了踪影，“其余众人去哪里了？”

“他们都走了。高建岭一大早就带着白三娘进城看医生去了；林员外、林公子和宇文柱他们晚些时候也离开客店进城了；苗青堂爷俩吃了早饭走的。”店小二端过来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叶一茗忙不迭地摆着锅碗瓢盆，“好香！”。

“那你不走？”乔锦心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希望有个人陪着。

“我？啊切……反正也没什么事，”叶一茗又恢复了涎皮赖脸的德行，“听说这家的烧饼好吃，高低要尝尝。等下你也来几块。”

“就是为了吃烧饼？”乔锦心晓得他胡扯，不过心里暖洋洋的。

“那当然，本店的烧饼远近闻名，京城一绝！”店小二很知趣地端上来一大盘刚出炉的黄橙橙的麻酱烧饼，金黄的饼皮烤得微微鼓起，芝麻密密铺在表面，热气裹挟着醇厚的麻酱香气扑面而来，诱人至极。

外边街上响起了鞭炮声。几个顽童正放鞭炮玩耍。

眼见得快过年了，又是满地厚厚的积雪，自己在麟影山庄没来由地受了一场场惊吓，林府居然一句交代都没有，丢下自己一个人在城外的客店就扬长而去了。乔锦心吃了一口排骨，嘴里是甜的，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叶一茗瞧出她神色黯淡，放缓了语气，“林员外病了，林家自然着急把人送进城去找大夫，”他喝了一碗热辣的老姜汤，说话也利落了，“临走，你表哥林非托我照顾你回家。”

听到这话，乔锦心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开，原来表哥并没有将自己抛之脑后。

“林公子还留了一件厚实的丝绵袄子在我这里，特意留给你御寒。” 叶一茗一边说着，拿起汤勺，为她舀满一碗滚烫鸡汤，“这是我特意叫掌柜现杀的老母鸡，最是滋补，快趁热喝。若是没有这件袄子，我说不定还得自掏腰包，再给你置办一件羊皮袍子。”

“多谢。” 乔锦心心中万般情绪交织，腹中饥饿难耐，便拿起筷子，不知不觉吃下许多。待到抬眼，才看见叶一茗正含笑望着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她脸上顿时发烫，连忙挺直脊背，想要摆出大家闺秀端庄斯文的吃相。

叶一茗笑了起来，眯起来的眼睛更像猫儿了，还闪着温柔却带着点儿桀骜的光芒，“在我面前，不必这般拘束，想吃便只管放开吃。” 说着，他把一大锅炖得软烂的羊蝎子推到她面前，“吃饱喝足，咱们就进城。”

这一顿饭，最后是叶一茗爽快结清全部花销。他又在店外集市购置了一匹骏马，乔锦心依旧骑自己那匹温顺的红枣马，两人并辔而行，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向着京城城门行去。

***

刚进了城门洞，忽然后边一大队兵丁急匆匆而来，推搡着行人，“”闪开！都闪开！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城门口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乔锦心还好有叶一茗护着，不然得和红枣被赶到墙角里去了。

叶一茗看了看这些兵丁的衣着和旗号，“是不是京城里的那位王爷？”

“是鄢王回京了！”

“鄢王？不是两年前就藩去了，怎么……”

“还不是太后挂念。”

“这不是要过年了嘛。”……

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兵丁们在道路两边整齐列队，不一会儿一大队衣着华丽的仪仗打着旗帜，浩浩荡荡地鱼贯进城，果然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鄢王爷的阵仗。街上又是一片混乱，不少百姓拥过来看热闹。

“好大的气派！”

“果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叶一茗急忙带着乔锦心下马走远些，免得在人群中拥挤。

一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由四匹没有一点杂毛的雪白的马儿拉着，轰隆隆地驶来。不消说，自然是鄢王爷的座驾了。

不知怎得，一个小孩子被人群挤得摔了一跤，跌在了马车必经的道路中央，被一旁守卫的兵丁一把拎着甩到旁边人群里，“找死啊！竟敢挡王爷车架！”

那孩子翻了几个滚，半天挣扎不起。乔锦心看不下去，上前将他扶起，看看了鼻青脸肿的孩子，“摔到哪里了？”

孩子懵了一会儿，痛得大哭起来。众人又是一番七嘴八舌。

又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赶来，甩了小孩一个大耳光，“哭什么哭！王爷在此，还敢大声喧哗，小心把你捉进牢里去！”

“喂，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用的着这么吓唬他嘛！”叶一茗理论着。

“就是！就是！”四周百姓也喧闹起来。

那校尉勃然大怒，瞪向叶一茗，气焰蛮横：“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此置喙！再敢多嘴，一并拿办！”

“草民倒要问问究竟犯了哪条王法？”叶一茗毫不示弱地怼回去。乔锦心急忙拦住他，深知京城里这位鄢王爷可是任谁也惹不起的。“我们走吧，你都发烧了，赶紧抓药去！”

这时马车的窗户开了，半张留着络腮胡子的脸露出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严厉地盯着乔锦心看了一会儿，又转眼看向叶一茗。忽然，这双眼睛定住了，牢牢地锁在了叶一茗的脸上。“停车！”马车里的人低声喝道。

驷马拉着车驾稳稳地停在当街。

“王爷受惊了，这些小民实在是不像话，尤其是这个高个子的小子，还带着长剑，就是个江湖混混，待小的将他拿了！”那个校尉屁颠屁颠上前。

“不得无礼！”鄢王爷不怒自威。他探出半张脸又仔仔细细的看向叶一茗，眼中有震惊、有不信、有疑惑。

而叶一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车中的贵人是在人群中找什么，便转过脸去。

“你，抬起头来。”鄢王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叶一茗却不买账，梗着脖子，“王爷有令，草民自当遵从。只是草民现在不太舒服，脖子僵得很，抬不起来。”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啊切——”

乔锦心在一旁急得直拽他袖子，这叶一茗平日里嬉皮笑脸也就罢了，怎么在王爷面前也这般不知死活。

那校尉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大胆！”

“本王说了，不得无礼。”鄢王爷的语气依旧平和，让那校尉立刻缩了回去。王爷的目光在叶一茗脸上又停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抽搐了几下。他又看了看乔锦心，嘴角微微一动，“罢了。走吧。”

车窗合上，马车继续前行。仪仗队鱼贯而过，留下满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叫人盯紧那个小子，查明底细，速速来报，”车中鄢王强压心中翻涌起的滔天巨浪，不露声色沉声吩咐管家。

“是！”

车驾远去，叶一茗这才揉了揉脖子，“这位王爷好生古怪，为何死死盯着我看？。”

“你差点闯了大祸！”乔锦心脸色煞白，使劲扯着他的衣袖，让他别再多嘴了，“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亲弟弟又怎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手下欺负小孩子，我就说不得？”叶一茗一脸不服气，却又打了个喷嚏，气势顿时减了大半。

乔锦心懒得再与他争辩，拉着他往城里走，“先找个药铺给你抓药，你这风寒再拖下去，怕是得躺上十天半月。”

二人在街上走了一阵，临近傍晚，看到京城有名的“老郭家涮羊肉”，叶一茗便扯着乔锦心去吃。乔锦心本不想去，但见叶一茗鼻头红红的，还笑嘻嘻地说“吃顿涮羊肉发发汗就好了”，心里一软，便也跟着去了。

涮羊肉馆子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叶一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口气点了三盘羊肉、两盘白菜、一盘豆腐，还要了一壶姜丝黄酒。

“中午就吃撑了，又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乔锦心看着满桌子的菜。

“吃不完打包啊，”叶一茗麻利地往铜锅里下肉，“对了，你家在哪儿？等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城东芝麻巷。”她犹豫了一下说道。

“芝麻巷？离我住的客栈也不远，”叶一茗想起了自己赤膊上阵的那一晚，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不禁莞尔。

乔锦心浅浅动了几筷子，抬眼看着叶一茗大快朵颐，心中暗自感慨，这人中午大鱼大肉，到了傍晚依旧胃口好的很。

叶一茗瞄了她一眼，张嘴又忍不住打趣，“怎么，怕我把老丈人吃穷了？”

乔锦心急赤白脸的，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给了他一脚。

叶一茗也不躲，反正就当挠痒痒，随即叹了一口气，“你恼什么，我叶某的老丈人还不知在哪里。”

乔锦心这才发觉着了道，正想着怎么找回去，忽听得隔壁桌几个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鄢王爷这回进京，可不是单单回来过年的。”

“哦？此话怎讲？”

“我表哥在兵部当差，说鄢王这次带了三千精兵进京，就驻扎在黛青山大营。”

“三千精兵？这……这不合规矩吧？藩王进京，不是只许带三百护卫吗？”

“规矩？呵，这年头，谁兵多谁就是规矩。”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几人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叶一茗和乔锦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一个藩王，带三千精兵回京过年，这确实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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