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道长是个妙人

《麟影山庄的雪》西杉羽/著, 本章共4262字, 更新于: 2026-10-13 22:06

牢房里阴冷潮湿，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着一豆火苗。亏得叶一茗眼疾手快，立马拦住了那双伸过来的贪婪的手，“喂，你谁啊？又不是给你吃的。”

那双手也不恼，慢悠悠缩了回去。隔壁牢房里的女囚探出半个头来，一张圆脸在昏黄的灯下反倒显得气色红润，竟是一脸镇定，半分羞愧也无："我？我自然是乔锦心的朋友啦。"

雷大志狐疑地瞅着这个女人，没见过。

“雷大哥，请你把她的牢门也打开吧，”谁知说这话的竟然是乔锦心，“胡道长这两日对我颇多照顾。”

叶一茗和雷大志面面相觑，几乎要怀疑乔锦心是不是被关糊涂了，发了高热说胡话——才进牢两天功夫，怎么就认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朋友？可再看她，笑容恬静，举止娴雅，目光清明，全然没有半点神志不清的模样。

"就是，就是！快给我开门！"那位据称胡道长的女子顺着杆子往上爬，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她虽穿着一身蓝色粗布的道姑衣裳，言语行事却半分出家人的样子也没有，倒十足是个馋嘴贪吃的老饕。

雷大志无奈，只得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摸出对应的那一把，"咔哒"一声打开了隔壁的牢门。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胡道长一溜烟钻了出来。

两个男人这才借光将她看个分明。这位道长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却保养得颇好，一张圆圆的脸上虽有了些细纹，却还带着一层健康的红润，下巴上堆着些软肉，看起来和蔼可亲。她身材微微发福，套在那身宽大的道袍里，显得几分富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桌上那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一张小嘴虽然不大，嘴角却已经忍不住泛起亮晶晶的水光，哈喇子都快要兜不住了。

"来来来，快坐下吃啊！"胡道长一点也不见外，一屁股就坐到了小凳子上，伸手就朝那盘油亮亮的冰糖蹄膀抓去，嘴里还不忘招呼，"锦心，你看这冰糖蹄膀，色泽诱人，火候正好，一定好吃！"说着已然拈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口，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入味刚刚好，软糯香浓，一点都不腻口！"

乔锦心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色，替她向两个男人解释："胡砚秋道长怕我独自在牢中寂寞，这两日时常过来与我拉家常。早年间，她还和我父亲有过些来往；再往上论，她父亲胡太医与我外祖父邹太医，也是交情匪浅的故交。"她说着，接过叶一茗递来的筷子、雷大志端来的碗，夹起一只面筋塞肉丸子咬了一口，点头赞道："雷大妈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原来是你们家里做的，怪不得这般好吃，可比昨日的强多了！"胡道长一面往嘴里塞着一只油汪汪的肉圆子，一面含混说道，"昨日那顿，是从街上小馆子买来的吧？"

敢情昨夜雷大志掏钱买来的那顿晚餐，大半都进了这位道长的肚子。叶一茗和雷大志对视一眼，只得心中暗笑。看这胡道长胃口之好、中气之足，怪不得她面色红润、肌肤胜雪，哪里像坐牢的。

“道长您慢点，小心噎着，”叶一茗一脸无奈，眼瞅着好酒好菜一点一点地进了那女人的樱桃小口，还吧唧作响。乔锦心倒是文雅得很，略略吃了几口，还在劝别人多吃。

胡道长咽下一口酒，这才腾出工夫打量屋里这两个男人。她眯眼看了看叶一茗，咧嘴一笑。她其实生得颇好，只是下巴上的肉稍多了些，"你就是那个在麟影山庄替锦心出头的叶一茗喽？"又啜了一大口雷大妈自酿的桂花米酒，赞了一声"好酒"，转头看向雷大志，"你就是那个从小就帮锦心打架的雷大志吧？"

两个大男人无语中。

胡道长总算先把肚子吃了个半饱，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抹了抹嘴，这才摆出几分正色："你们俩，肯定都在担心锦心这桩案子吧？老身我掐指一算——"她故弄玄虚地顿了顿，"那林望山，不得不这么做。不然他以后怎么还有脸面在江湖上混？"

众人齐齐一愣。

"只是……"胡道长皱起眉头，摇摇头，"这老家伙一向心狠手辣，依我看哪，乔姑娘这一劫，怕是难过了。"

其余三人俱是心头一沉，眼珠都瞪圆了，直勾勾瞅着这位道长。她却恍若未见，还自顾自地舔着自己那几根油腻腻、圆滚滚的胖手指，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啊？我说错了吗？不可能！"胡道长这才发现众人的神情不对，忙不迭地辩解，"老身我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了，这里头的弯弯道道，还是知道不少的。"她想了想，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有银子不？先打点打点，缓上一缓，再想别的办法。"

"已经给齐夫人送去五百两银票了。"雷大志抢着答道。

"给齐夫人？"胡道长一听，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只怕是丢进水里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怎么说？"叶一茗和雷大志异口同声，齐齐瞪着她。

"这齐夫人和齐大人，都是一对爱财如命的主儿。"胡道长摇头晃脑，又拈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齐夫人接了银票，未必会跟齐大人提这一茬，反倒先把银票锁进自己的小金库里去啦。"

三人闻言，脸色俱是一变。尤其是雷大志，急得差点跳起来："那……那……那么多钱……就这么打水漂了？"那五百两银子，对他这样靠力气吃饭的汉子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胡道长，您对京城上下，想必很熟吧？"叶一茗倒没那么心痛那五百两银子，只是办事没办到点子上，着实是个大麻烦。他心思转得快，当即想着从这位道长身上多打听些门路。

“老身我是个郎中，”砚秋正色道，还不忘往嘴里丢进几粒油炸花生米，“还是专门给夫人小姐看病的女郎中，你说那些达官贵人是放心男人还是我这个女人进他们的府邸呢？”

叶一茗听师傅说过，京城大户人家自然是先请女人，什么道姑、尼姑、稳婆之类懂医术的女人进到深宅大院给自家女眷看病了，实在看不好再请男郎中。这些看病的女子来往于爱嚼舌根的女人之间，穿梭于后院无聊闲谈之地，知晓许许多多的小道消息、隐秘私事。

“林府我也去过，那位林太太一向有块心病，多年来虽然各种名贵的药材用了不少，还是没好大起色，”胡道长免不了八卦一番，“林望山这人野心大的很。虽然几年前因为贪墨的案子给御史参下去了，不过仗着自己救过祁王的命，还是想东山再起的。前段时间搞了个什么江湖令，把些江湖人士招到麟影山庄商量什么大事，可见这老家伙还想蹦跶呢！”

虽然乔锦心并没有把什么都告诉这位胡道长，但她知道的豪门秘辛的确不少。

祁王，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二十四年前，废太子起事那晚，林望山当时还只是御林军的一名校尉，拼了性命将五岁的祁王从着火的宫里抢了出来，为此自己还摔断了几根肋骨。没几日，先皇便擢升他作了御林军主帅。只是那晚，祁王也跟着摔瘸了腿。因着形象不佳，难以服众，这位嫡长子一直没能被册封为太子，其中阻力最大的，竟然是当今皇太后——也就是祁王的亲祖母。

“最近，听说这老林又悄悄攀上了鄢王。”胡道长依旧吃得带劲，肚子里的秘闻趣事还真不少。

“林员外本是祁王的人啊，”乔锦心不解。

“嘘，”胡道长压低了声音，“老林估摸着祁王没啥前途了，赶紧换个主好东山再起啊！”

“怪不得……”叶一茗猛然想起鄢王带了三千兵丁来京城的事。

“嘘！”乔锦心赶紧做了噤声的手势。

"只可惜了乔翰林。"胡道长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看她那意思，分明是认定了乔亦安是被林望山给坑害的。

乔锦心听到这话，心头一梗，吃不下去了，缓缓放下了筷子。

***

“那道长以为山庄里杀人的凶手会是谁？”叶一茗赶紧换个话题。

胡道长想了想，“我不在现场，不好说。只是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林望山一定会咬死锦心的。毕竟他林家钱多势大，而且我觉得那麟影山庄一直都是林家在打理，虽然据说转手了两次。只是这老林狡猾得很，一直瞒着众人。”

众人更加疑惑。

“不是说最近庄子卖给一个什么姓萧的人去了吗？”叶一茗不甘心。

“若真是转手了，那就更错综复杂了。”胡道长进一步分析，“当年废太子在这黛青山中修建麟影山庄，其实是因为一个传闻，说这块地方极其重要，甚至关乎到国运，”胡道长瞅瞅周围没有其他人，更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废太子嘛，自然是想着早日登基，所以看中了这块山中的隐秘之地，还指望能发掘出什么秘宝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

”哦，“叶一茗点头，已经领会了其中的奥妙。”但为什么叫麟影山庄，难道里面真的有麒麟影？“

”有没有麒麟影怕是只有废太子才知道，“胡道长不以为然，”山庄叫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地方是否真的如那句谶纬之言所说的‘麒麟影、人主兴；麒麟起，四海一’。这两句童谣当年可是传遍京城内外呢。“

”所以，当年先皇将麟影山庄赐给林望山，本意是想让林望山好好看守这个秘密，“叶一茗手里的筷子轻轻敲击桌沿，细细推断，”但若是转手了，就得查明接手山庄的人是谁，是不是心怀叵测之人。“

胡道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胖胖的脸上露赞许的微笑。

“那……那怎么办？乔大人、还有锦心就这么给断送了？”雷大志才懒得去揣测这些个秘闻童谣，急得满头是汗。

胡道长总算吃饱喝足了，一抹嘴，“这几日容我好好想一想，梳理一下京城的各方势力，再给你们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来。而且最近，我听说有个什么顺化帮在京城里外活动，还得打听打听。”

叶一茗频频点头。看来这顿饭胡道长没白吃，只盼她真的能好好给乔锦心安排安排，可别真的胡来。他又仔细打量胡道长，“可是，道长您不在道观里好好呆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砚秋师傅神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

“胡道长给工部尚书薛大人的小妾看病，没曾想那女人竟然死掉了，”乔锦心帮着胡道长解释。

“那小女人是肺痨，被其他庸医治的没几口气了，”胡道长不屑道，“我就是贪图那些银子，想着万一治好了，还有大笔的赏金可拿，就给她开了方子。本来也有些起色了，谁知这小女人贪嘴，喝了几口鸡汤，彻底凉凉。”

雷大志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喝鸡汤也能呛死人？”

“肺痨之人，喉间本就痰多，再喝那油腻的鸡汤，一时喘不上气——”胡道长摆了摆手，一脸晦气，“反正那薛大人非说是我滥竽充数、草菅人命，仗着跟齐大人关系好，就把我抓到这儿来了。老身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