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猞猁本色

回到客栈，叶一茗把门闩插好，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来。乔锦心那张清秀又倔强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如今她身陷大理寺大牢，林望山又铁了心要咬死她，自己若不能把水搅浑、找出破绽，只怕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毁在奸人手里。他越想越坐不住，索性一个翻身坐起——不行，非得去林府闯一闯不可。

听那位一肚子八卦秘辛的胡砚秋道长所言，林府戒备森严。除了林家家大业大，更因为林望山这几年赋闲在家，靠着从前当权时攒下的家底，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自然要严加防范。银子，还需要很多银子……叶一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隔壁田叔已经鼾声大作，表明寒夜已深。

收拾好行装，叶一茗趁着夜色，溜到了林府的后花园围墙外，轻巧地翻了进去，矮身穿过一个小亭子，攀上园中的一株树叶茂密的玉兰树。虽然已近三更，仍有灯光亮着。“咿呀”一声，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了林非。

“你们两个，夜里警醒些，”林非的声音掩不住疲倦，“太太的身子本来已经有了起色，昨晚怎么又让她着凉，再不见好，你们都给我滚蛋！”

“是，是，少爷！我们两个都会好生看护太太的！”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回话。

原来林太太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咳嗽不止，夜里还时常发起烧来。林非这几日既要照看病倒在床的父亲林望山，又要分心母亲的病，两头奔波，早已是心力交瘁。他站在廊下又叮嘱了几句，才把自己的小厮唤到跟前。

"这些个下人，没一个尽心的。明日太太再不见好，我就自己搬到这里来守着。"林非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太太一定会好起来的，”小厮点头哈腰，“少爷您自己也要早些休息，别累坏了，太太会难过的。”

林非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叫你去乔府跟乔小姐解释一下，你去了没有？”

叶一茗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小厮的脚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旁人根本察觉不出。他立刻满脸堆笑答道：“小的当然去了！大年三十一大早去的，乔小姐和乔太太都说不妨事，还请太太好生养病，不必挂念。”

林非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太太指派的年节礼物都送去了？”

“送到了，送到了！”小厮越说越顺溜，语气十分恳切，“小的还得了乔太太给的二两赏钱呢！只是乔太太身子也不太好，乔小姐忙着照料，还没来得及采买回礼。”

“回礼就不必了，乔家也不容易。”林非说着，已经拐出了月亮门，声音渐渐远了。

叶一茗蹲在树杈上，将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心里头翻起了惊涛骇浪。

林非不知道乔锦心被大理寺捉拿坐牢的事。

那个小厮在说谎——而且是明目张胆地扯谎。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府上下有意瞒着林非，甚至可能连林太太也被蒙在鼓里。林望山去大理寺告了乔锦心，却不让儿子林非知道，这里头的水，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叶一茗心里一沉，越发觉得乔锦心这案子棘手。

他定了定神，继续耐心等待。这种时候还太早，不方便动手。只听得前院传来家丁巡逻走过的脚步声，沙沙地踩着枯枝残雪，后院则一片沉寂。他像一只蛰伏的猎猫，隐在树上纹丝不动，静静等着更深的夜。

过了一会儿，前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太太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叶一茗觑准时机，纵身而起，身形轻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顶上。他伏在屋脊处，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那宇文家走后也没个信来？”听起来是林太太的有些虚弱的声音。

“暂时还没有，”一个丫鬟道，“不过那宇文家肯定是想跟咱林家结亲的。”

“听林忠说那宇文家是塞外的大户，牛羊不计其数，生意也做的好大，特别是茶叶生意，”另一个丫鬟道。

“哼，什么大户，再有钱也是塞外的土包子，”林太太显然十分不满，语气不屑，“老爷放着京城那么些高门大户不去攀附，竟然想着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结亲，也不知是怎么考虑的。就是我妹妹的女儿乔锦心也比这宇文家的野丫头强多了吧。”

丫鬟不敢再言语，给林太太端了药来，“太太您喝了药早些安歇吧。”一阵悉悉索索后，灯灭了，周围一片寂静。

估摸着已经三更了。屋子里，林太太的咳嗽声也渐渐没了，想必是睡下了。为防万一，叶一茗还是先用了迷香，顺着窗缝吹了些进去，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小心翼翼地撬开窗闩，溜进了屋子。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两个丫鬟一个倒在外屋的椅子上，一个趴在里屋的床边，都被迷香放倒了，睡得沉沉的。只有外屋墙角的一支蜡烛，还在孤独地燃烧，跳动的火苗把叶一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一茗此来，本想着摸几样值钱的首饰，换些银两，再让雷大志去打通齐大人本人那边的关节；顺便，也恶心一下林家，替乔家出出气。他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搜寻起来，很快便看中了梳妆台上的一只掐金丝镶嵌祖母绿的簪子。那簪子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至于其他几件，倒似乎普通了些。

难道林太太就这么不讲究？叶一茗心中一动，又仔细地在屋里摸索起来，果然在墙上佛龛的后面，摸到了一处暗格。

那暗格上着锁，却难不倒叶一茗。他自袖中掏出一支铜签子，插入锁孔，凝神屏息地拨弄了几下。

"吱"的一声轻微响动传来，叶一茗情知不妙。这锁竟连着机关，若是一个弄不好，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响动，甚至惊动前院的家丁。他当机立断，将铜签子回转归位，竖起耳朵静听了一会儿。还好，四下并无异常。

果然如胡道长所言，这林家还真是防范得十分严密。叶一茗仔细端详那把铜锁，断定其必有细线牵引着后面的机关。可自己的师傅如风是什么人物？这种小把戏，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不再费心去开那锁。旁边那丫鬟哼哼了几声，怕是要醒，得快。

他赶紧掏出一只起子，三下五除二，简单粗暴地把连着铜锁和边框的垫片给撬掉了。不用开锁，让他的机关见鬼去吧。手下动作干净利落，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暗格。

这一次，收获颇丰。暗格里满满当当，除了一对温润的羊脂玉镯，还有一对红宝石耳环，几支簪子、步摇、珠串，俱是上等的金子成色。叶一茗也不客气，一并收了，然后小心地把暗格推回原位，把那个垫片归位按紧，又仔仔细细收拾好作案现场，不留下半点痕迹。

正要抽身离开，他的目光却被佛龛中那尊观世音像吸引住了。看上去是瓷器所制，叶一茗拿起来掂了掂，觉得重量有些不对，比寻常瓷像要沉手得多。他心中生疑，翻过底座来一看——里边果然有东西。

叶一茗轻轻将那东西抽出来，原来是一块红色丝绸，裹着一只玉镯。那玉镯上不规则地镶着两道金箔，玉质虽也不错，却比暗格里的羊脂玉逊色几分。叶一茗摸了摸金箔包裹的地方，明显有断口。看来当年这玉镯曾断成两截，又被人用金箔精心地修复过。借着昏暗的烛光，他凑近细看，只见玉镯的里侧，竟刻着两个小字——丽方。

丽方？叶一茗皱了皱眉。他记得林太太唤作邹丽芳，那个"方"字，总不见得是指林望山。这镯子断了还收着，又藏得这般隐秘，难道是林太太年轻时某位故人留下的定情信物？想到这里，他不禁鬼笑了一下——这林家上下，还真是一团烂账。

床帐里，林太太又低声咳嗽起来。叶一茗不敢久留，赶紧把观音像放回原处，带着到手的东西，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翻出窗外，他却有一桩心事放不下——关于林非，到底要不要让他知道乔锦心入狱的事？叶一茗已经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想了个办法。他刚才还从林太太屋里摸了一条锦帕，拿剪刀咔嚓咔嚓剪碎了。

前院虽有家丁一趟一趟地巡查，叶一茗脚下无声，身子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盘在游廊的檐下。只是林非究竟住在哪间屋子，还真不好找。

“咿呀”一声，一个人影从东厢房的一间屋子里出来。叶一茗认出就是林非的那个小厮，看样子是起夜来着。这就好办了，等小厮走远，他把那条剪碎的锦帕从门缝里塞进去了。至于林非明白不明白，就看造化了。叶一茗本不想让这位少爷掺和这件事，不过毕竟他俩是表兄妹，如果林非能帮忙自然是好的。

诸事办妥，叶一茗正要翻墙出去。忽然那边墙角处闪过一个人影。这可怪了。原来那里有个隐蔽的暗门，那人敏捷地开了锁，闪身出了林府。

叶一茗轻巧地翻过墙头，跟在那人身后，不远不近。那人溜着墙根，不时小心地往身后查看，但脚步并没有放缓，看来经常干这勾当。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条街道，那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将他迎了进去。

“朱管家，你总算来了，”那女人娇嗔责备。

“林员外回府了，林太太又生病，我这不忙得团团转嘛！”那个男人年近四十的样子，肚子胖得圆滚滚的，从怀里摸出几个金豆子来，“芸娘，去买几件首饰戴着。”

“林员外在麟影山庄弄出的事情可怎么收场？”那女子在烛光下照着这几颗金豆子，看样子成色不错，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你是他管家，难道不给出个主意？”

“老林本来就老奸巨猾，这种事他自己会想办法、拿主意，我呢给他为虎作伥就好了。哎，本来想把老林困在山庄里多几天的，也好跟你多亲近亲近，不曾想居然给他年前就跑回来了，”那男人有些懊恼，“不过那只飞回来的鸽子给你炖汤了，味道可还好？”

女人邪魅一笑，抬手戳了戳朱越的胸口，“你可别忙着讨好我，侯爷交办的事请可得仔细着。白三娘也从山庄回来了吧。”

“知道了。白三娘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听天由命吧，”那男人一把将女子拉住，蜡烛扑的熄灭。

“三娘身上的藏宝图可别丢了，”黑暗中，那女子推开男人，“你得盯紧这事。”

“好，”男人不耐烦道，“我心里有数，还真有谁敢偷侯爷的东西，不知死活了吗？”

窗外，叶一茗将这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林府的朱管家那就是朱越了，按说应该是林望山的心腹，却背地里与外人勾结。那日麟影山庄放飞回京求救的鸽子还是有一只飞到了林府，却被朱越拦截不报，生生将自己老爷的安危置之不顾，到底安的什么祸心啊？而他口中的"侯爷"是谁？白三娘与这些事又有什么干系？他心念电转，将这些疑点一一记下，也不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

第二天一早，叶一茗找到翡翠巷里的一间不起眼的当铺，跟掌柜的对了暗号，将那几件赃物兑换成了一千两的银票。掌柜的跟师傅如风是老相识，并不吃惊，一脸淡然地接过首饰，眼皮都没抬就叫伙计开票。

又有钱了。叶一茗心情不错。这几日天气也好，积雪化了不少，大理寺派了官差前往麟影山庄调查取证。齐强大人大概会在初七升堂开审。

不知道林家什么时候会发现少了东西？若是发现了会怎么样呢？报官还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叶一茗暗地里笑了几下，买了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伸了个拦腰徜徉在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四周店铺林里，人来人往，果然比自己家乡福城那个小地方繁华热闹得多。

他正东瞧西看地闲逛，“滚！”忽然旁边一个什么东西给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声的叫骂，“没钱住什么店！一天到晚找郎中，可别死在老娘这里，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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