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对簿公堂

叶一茗一把接过飞来的东西，原是个蓝布包袱，露出几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抬眼望去，路边一间又矮又黑的小客栈门口，一个穿着朴素的汉子，正被老板娘叉着腰堵住。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去筹钱，还请宽限宽限!”那汉子急得连连作揖。

叶一茗定睛一看——这不是高建岭么！他三两步走了过去，嘴里还啃着糖葫芦，调侃道：“高兄，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又小又黑，苍蝇都比掌柜的肥！”

“是叶老弟啊，”高建岭一脸尴尬，搓着手，“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法子招待你，老板娘您行行好，我这就去当铺。”

“怎么啦？缺钱啊？”叶一茗将那个包袱丢还给高建岭，啃着糖葫芦。

正说着，一个中年胖子踱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叶一茗，一看便知是客栈老板，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哗啦哗啦响，一张市侩嘴脸挤着笑：“这位客官，您可别管闲事。您这姓高的兄弟，本来就没几个钱，倒好大的排场——租两间房，带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日日请个老妈子伺候，隔三岔五还请郎中来瞧病，在我厨房里熬药，那药味熏得，旁的房客都跑光了，我这些天赔进去多少生意！”

老板娘一把推开老板，粗声大气，一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高建岭脸上：“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娘难道是那活菩萨不成？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妇道人家都养不起，还充什么好汉！”

叶一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几日，高建岭一直在照料那个重伤不醒的白三娘。堂堂剑客，被两个市井小民逼低声下气，丝毫不见恼怒，只一个劲儿地赔着小心。没想到他竟神情至此。

高建岭只得再次哀求，不住地对着凶神恶煞的老板和老板娘拱手，“您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

“你要去哪里？”叶一茗扯住他。

“哎，”高建岭一跺脚，一咬牙，摸摸自己腰间的青光剑，声音都哑了，“只能先把这剑当了，换些银两。”

叶一茗心里猛地一震。江湖上人人皆知，剑客爱剑如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今高建岭为了救治白三娘，竟连视作性命的青光剑也舍得出手，真正是已经将白三娘当作生命来守护了。

“不急，不急，高兄，”叶一茗紧紧拽住他，悄声说，“钱的事情找我就对了，你们先搬出来，找家好些的客栈，何必跟这种娘们置气。”

高建岭急得头上都出汗了，“叶老弟，三娘是我自己要照顾的，与你无关，怎能给你添麻烦，就别耽误我去当铺了。”

老板娘不乐意了，指着叶一茗，“你就是来添乱的吧，告诉你，你这位姓高的兄弟今儿个不把店钱结清，老娘我可就要报官了！看你也衣冠楚楚的，就别在这里趟浑水了！”

高建岭转身就要出门，叶一茗推搡住他，“高兄，你这就见外了不是，几两银子的事，”他扭头问老板娘，“他欠了多少钱？”

“二十五两纹银！”老板娘下巴一抬，一脸凛然。

高建岭的脸腾地红了，急赤白脸地争辩，“昨天你还说二十两，怎么……”

叶一茗眉毛一挑，白眼一翻，也懒得听那夫妻俩掰扯，从怀里摸出一个银锭，约摸有三十两，丢给老板娘，“你可看清楚了，我这位姓高的兄弟，不欠你们什么了。”

老板一把抢过银锭，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细看成色，随即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好说，好说！两位客官，小店虽然褊小，酒菜还是味美可口。这都快午时了，就在鄙处用饭如何？小店新到的汾酒，一开坛那叫一个香！”

老板娘也赶紧换了一副嘴脸，抓过一块油腻腻的抹布，飞快地抹了一下旁边一张桌子，“是呀，是呀，两位客官有何吩咐，尽管道来。”

叶一茗眯着眼睛，懒懒地倚在老板的前台桌子上，慢悠悠道，“我只说一个字。”

“客官您请讲，”老板和老板娘凑过脑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滚！”

……

“高兄，我们走！”叶一茗继续啃自己的那串糖葫芦。

“这……这怎么好……”高建岭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只得依着叶一茗，去找轿子。

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儿，角落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双眼紧闭。叶一茗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感慨万千。那日在麟影山庄，白三娘是何等的威风——红唇似火，眉目如蛇，一颦一笑间尽显江湖儿女的豪气。如今却躺在这间破败的小客栈里，人事不省，生死未卜。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随后，叶一茗将二人安置在自己住的那家客栈，也好有个照应。白三娘的病情没什么起色，虽然后脑的外伤基本无碍，皮肉收了口，可神智依然不清，时常昏睡，偶尔惊醒，便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胡话，翻来覆去总离不开几个字——“影子”“长长的影子”“白色的影子”……

叶一茗听得直皱眉。看来那个杀人夺图的凶手，白三娘一定亲眼见过。即便没看清面目，至少那道“影子”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只是这话说给高建岭听，他也只是摇头叹气，守着床边。

“明天，大理寺要提审乔小姐，应该会把你传唤到堂的，”叶一茗道。

“乔小姐进监狱了？”高建岭摸不着头脑，“她怎么可能会是凶手？”

“这是林望山干的好事，想撇清自己，就只能牺牲别人了，”叶一茗冷冷道，”乔锦心一个弱女子，最好拿捏，也最像替罪羊。“

高建岭大为惊异，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若是管家传唤，我会把事实陈述给齐大人的。只是我确实不知谁是凶手，总不能胡乱指认。”

“没错，就是这样，”叶一茗拍了拍他，“我帮你又不是贿赂你，再说三娘的事请我们都脱不了干系，能帮就帮吧。”

不善言辞的高建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能郑重地深施一礼，算是把这份情义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床上的白三娘忽然急促地喘起气来，呼哧呼哧，一张蜡黄的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高建岭面色大变，抢步过去，从床头一个袋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倒出一粒药丸，小心地塞进三娘嘴里，又喂了半盏温水。

叶一茗的目光落在那楠木盒子上，心里“咯噔”一下——那盒子的形制十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只剩最后一粒了，”高建岭收起盒子，眉头紧锁，“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七日前她也是这样喘不上气。我见她把这小盒子贴身藏着，想来是个要紧的东西，就取出药丸给她试试，没想到还挺管用。”

叶一茗没有作声。他心里清楚，那是解毒的药。白三娘喘不上气，并非什么痼疾，而是体内气血翻涌、余毒未清之故。可他更明白——这楠木盒子、这解毒药，白三娘的来历绝不简单。他蓦地又联想起昨夜在小巷那间屋外偷听到的，朱越和一个女子的对话。那女子是谁？白三娘又和朱越是什么关系？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若告诉高建岭，只怕是徒增他的烦恼。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设法把白三娘救过来，旁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林非惦念母亲，一早就醒了。那小厮还在外屋睡得昏天黑地。他刚想叫醒小厮，忽然看到门边的地上有一个团子样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条剪碎的锦帕，锦帕、碎的？锦……碎……难道锦心……林非一把拎起小厮，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乔小姐她怎么了？快说！”

小厮惊醒过来，迷迷糊糊磕头如捣蒜，“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可不敢乱说！”

“怎么回事？”林非摸不着头脑，“乔家出事了？快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狗腿！“

“少爷，少爷您饶了我吧，小的真的不敢说，腿断了也不敢说……”小厮匍匐在地，满头是汗。

林非心里一沉，果然是乔府出事了。可这报信之人是谁？昨夜潜入林府，自己竟毫无察觉，此人轻功之深厚，怕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他将那条碎锦帕小心揣进怀里，胡乱披了件衣裳，便去找父亲。

林望山也才刚刚起身，正由下人伺候着净面。看见火急火燎赶来的儿子，他心里已猜着了七八分，眼珠子转了转，摆摆手道：“你别急。是听说乔府出了点事，我已经叫人去找大理寺的齐大人了，请他关照关照。过两日，我亲自登门去拜访齐强，你就在家好好照料你母亲，别让她知道了，又着急上火的。”

“可是……”林非放心不下，“要不我去乔府探望一下她母女俩。”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林忠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不好了！太太又发烧了，烧得厉害，咳得喘不上气来！”

“快去照顾你母亲，请大夫！”林望山赶紧抓住这根稻草，催促道，“乔家的事，我会关照的！你只管把她母亲看顾好，别的就不要多问了。”

林非只得跟着林忠往后院走，边走边皱眉：“昨晚喝了药，看上去还好，很快就睡着了，怎么又……”

“谁知道呢，”林忠搓着手，含糊应道。

昨晚有人进了林府——那人是只在自己屋子丢下锦帕，还是又去了后院？林非心里翻腾着，终究没有把锦帕的事禀告父亲，不然这报信之人该怎么交代？脑海中电光一闪，他猛地想到了叶一茗。那小子身手极好，轻功上乘，又一向钟情表妹乔锦心，昨夜潜入的，会不会就是他？

两个婢女正跪在地上发抖，屋子里林太太咳得厉害，一声紧似一声。林非也无心再想别的，只得赶紧吩咐人去请郎中。

***

初七一早，大理寺升堂审理麟影山庄的案子。齐大人吩咐把当时的一干证人都带过来。高建岭、叶一茗、苗小冲、林忠等来了，苗青堂推说年纪大，身体抱恙没来，白三娘废人一个，来不了，宇文父女俩已经出京回塞外去了。

公堂之上，大理寺卿齐强照例问了一圈。旁人都说乔锦心的疑点并不大，只有林忠站出来，一口咬定乔锦心懂得医术，很可能给众人下了药。

“人犯乔锦心，”齐强将惊堂木一拍，虽然昨日收了雷家母子送来的一千两银票，但也收了林府的钱啊，怎么也得装模作样一番，“你可知罪？”

两边衙役狐假虎威地将手中的水火棍杵着地，发出镇人心魄的笃笃声响，一边吼着“威武！”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都为跪在堂下的小姑娘捏把汗。叶一茗也担心地望着她。

只见乔锦心虽带着枷锁，却面不改色，从容不迫，抬眼平静地望着堂上，言语铿锵，头头是道，“大人，小女子有三点疑惑，一、本人武功不佳，轻功更是没有，如何能杀死多名武林高手？二、那个林府的老家丁是被人掐死的，试问我一个弱女子有这么大的力气吗？三、我杀死他们，动机何在，图谋的是什么？”

“这……”齐强张口结舌，干瞪着眼，一时竟答不上来。

“就是！就是！”外边看审的一大帮民众炸开了锅，纷纷为乔锦心鸣不平。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乔家没权没势吗！”

“林家也真是做得出来，死了三个人，自己倒撇得一干二净了。”

“乔小姐弱不禁风的样子拿把刀都费劲吧。”

“乔翰林还不知下落呢，怎么还把他女儿给关起来了？”

“齐大人您可得秉公执法，索拿真凶，千万别冤枉了好人啊！”

“我们大家可都看着呢！天子脚下，日月昭昭！“

……一时舆情汹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齐强坐在堂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这案子，审是审不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一咬牙，又一拍惊堂木，高声道：“退堂！”

堂下百姓的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乔锦心被两个衙役押回牢房，路过叶一茗身旁时，见他眼波微微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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