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疑似故人来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旺，一树一树的白，像是落了一层薄雪。冷香顺着风飘进书房里，与炭盆里散发出的暖意搅在一处，熏得人昏昏欲睡。

鄢王立在雕花棂窗之前，指节微微用力，捏着一封刚由暗线加急送来的密报。纸页边角被他攥得发皱，墨迹微微晕开。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上，眼神却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素白花瓣，越过宫墙，越过千里山河，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二十四年了。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也是梅花开的时节。不过不是在他自己的府上，而是在肃王府——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姜州侯，那是他的兄长，先帝亲封的肃王殿下。

那一年的年节，京中格外热闹。先帝龙体康健，朝堂之上歌舞升平，几位成年皇子各得封赏，风光无限。太子殿下春风得意，手握不少权柄；肃王执掌宗人府，宗室事务一手把持；而他这个排行第七的鄢王，年纪尚轻，也得了协理礼部事务的美差。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肃王府的梅花，比鄢王府的品种更多，开得更盛。满院红梅似火，白梅胜雪，交织成一片烂漫花海。宴席就设在花丛深处的暖阁，四面墙内烧着地龙火墙，暖意融融。木窗半敞，凛冽梅香混着醇厚酒香，丝丝缕缕绕在席间，熏得人醺然欲醉。

那一年的他刚满十六岁，正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暖阁之内丝竹不绝，宴席上歌舞轮番登场。肃王素来喜爱音律，府中豢养的乐师舞伎，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人物。婉转箫声伴着琵琶叮咚，一队舞女自描金屏风后缓步转出，水袖如云翻卷，身姿翩跹，容貌个个出挑。

他端着白玉酒盏随意扫了两眼，本没有过多留意，直到领舞的两名女子缓缓抬起脸。 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一样鹅蛋圆润的脸庞，一样小巧樱唇，就连笑起来时，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二人身着完全相同的淡粉色舞衣，水袖翻飞之间，恍如两朵并蒂桃花，艳丽夺目，叫满座宾客都挪不开目光。

鄢王手中的酒盏猛地一顿，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出，溅在暗红色锦缎袍角，留下一点湿痕。

一旁的太子动作也骤然停住。他方才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蜜橘，指尖捏着橘瓣，忽然僵在半空，目光直直锁在这对孪生姐妹身上，半晌才转头望向肃王，一声轻笑，几分艳羡：“王弟府上竟藏着这样的宝贝，可瞒得孤好苦。”

肃王当时是怎么应答的？岁月久远，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大约是从容笑着回了几句场面客套话，说不过府中粗使舞姬，殿下若是中意，尽管挑去。

太子半点不曾客气。 宴席散后，他带走了姐姐月玲。

而那时十六岁的鄢王，少年慕艾，又被酒意裹挟，一时心头滚烫，便开口向肃王讨要妹妹月珑。

肃王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将月珑送进了鄢王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随手讨来的一个舞姬，会在日后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几乎要将他一并拖入深渊。

他那时年轻，觉得月珑性子好，模样好，待他又是百依百顺，便也真心实意地宠了她一阵子。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美满。

然后，一切就都在那一年坍塌了。

事情是从茶叶案开始的。太子处置不当，失了圣心，朝中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紧接着，京城中忽然流传起关于什么麟影山庄的谶纬之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竟牵涉到国祚天命上去。

先帝震怒。

废黜太子的旨意下得又快又狠，连带着太子府的姬妾幕僚一并遭殃。月玲作为太子的侍妾，自然逃不过。月珑虽然只是鄢王府的人，可和月玲是孪生姐妹，这一层血脉牵连，怎么也绕不开。

鄢王被紧急召入皇宫，在御书房内被先帝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协理礼部的差事被削去，三年俸禄尽数罚没。他跪在冰冷金砖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渗出血丝，却半个字都不敢辩驳。天家威严，容不得半句辩解。

待他狼狈回府之时，月珑已经不见了踪影。 案头只留下一封短笺。字迹娟秀，落款处墨迹被水渍洇开一大片，像是泪水反复打湿纸面。信上说，不愿连累王爷，要同姐姐一起，逃回姜州家乡避难。

他攥着这张薄薄信纸，在书房立了许久，指尖将信纸捏得褶皱不堪。最后，他小心翼翼将信折起，藏入书房墙壁深处的暗格之中，妥帖收好。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月珑离开之时，腹中已有三月身孕。

那一夜，他独坐至三更，心底反复推演：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孤身赶路，千里去往姜州，一路上翻山越岭，关卡重重，一旦被官府认出，便是死路一条。

他最终，没有派人去追。 不是不想，是万万不能。彼时废太子旧党正被朝廷大肆搜捕，只要他对月珑母子流露半分在意，先帝的猜忌便会尽数落在他身上。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

废太子的惨状近在眼前，他不敢赌，赌不起。

于是他只能装作毫不在意。这一装，便是二十四年。

直到那日街市之上，他偶然瞥见那个策马而过的年轻男子。 那张面容，像极了当年的月珑。不只是几分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眉眼轮廓，鼻梁线条，就连笑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都与二十四年前那个温顺安静的女子别无二致。

他的手当场就颤抖了。

秦好古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吩咐，第二天就把叶一茗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姜州福城有福镖局的少东家，师傅若云，父亲、母亲早亡，家中有个管家理事。

“少东家今年就快二十三岁了，”秦好古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生辰是正月十二。”

正月十二。

月珑是六月间出逃，倘若腹中孩儿平安降生，恰是来年正月。

鄢王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敲击窗沿，一声一声缓慢而沉。他没有令秦好古继续深挖下去。

不是不想查清楚，是不敢。万一查出来，真的是他的骨肉，然后呢？认回来？怎么认？当年月珑的身份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一个废太子侍妾的妹妹，一个被先帝斥责过的皇子偷偷养下的外室——这些事情翻出来，不但于他无益，对那孩子恐怕也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他现在的位置本就微妙。先帝驾崩后，当今圣上是自己的一母同胞兄长，登基之后对他们这几个兄弟面上客气，实则处处提防。自己仗着母亲皇太后的宠爱，一向过的还不错。日前，皇太后让自己回京，说是皇上身子不好，言语之间令人颇多揣测。但若是此时忽然冒出个流落在外的庶子，还牵扯到当年废太子的旧案，那把悬在他头上的刀，怕是会比落在别人头上时快得多。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秦好古大约是察觉了什么，近些日子办事格外卖力。只是林望山那边却频频出岔子，先是乔亦安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是藏宝图的事，七零八落的，到如今也没收齐。

今日他心绪烦闷，一半是院中触景生情的梅花，一半，便是这办事处处漏风的林望山。

“王爷。”秦好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鄢王纷乱思绪。

“进来。”鄢王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秦好古推门而入，穿着灰蓝色的袍子，腰弯得极低，“林府那边递了消息来，说乔亦安还是没找到。”

鄢王没有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树白梅，花瓣被晚风拂落几片，轻飘飘坠落在青石阶上。

秦好古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林员外那边……还要不要催一催？”

“催有什么用？”鄢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要是能办成，不催也能办成；他要是办不成，催死了也办不成。你跟他说，藏宝图的事不急，先把乔亦安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鄢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好古脸上，“你去找一趟齐强，就说我的意思，让他务必把乔亦安的下落查出来。大理寺人手多，路子广，比林望山那边管用。”

秦好古应了，正要退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迟疑道：“王爷，王妃那边方才差人来问，说晚膳备好了，请您移步花厅。”

鄢王“嗯”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秦好古何等识趣，不再多言，轻轻躬身告退，关门时放轻力道，木门合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

书房再度只剩下鄢王一人。他缓缓踱步，手中折扇一开一合，扇骨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林望山本是祁王旧人，赋闲之后却不肯安分，近年频频向自己示好，心里打的算盘，鄢王看得一清二楚。

最近林望山对麟影山庄执念深重，还暗中将山庄产权过户到另一人名下 —— 那人，本就是鄢王安插的心腹。 鄢王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倒要看看，这座藏着无数秘密的麟影山庄，究竟能不能带来预想之中的利益。千万不要像当年的废太子一般，筹谋许久，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只是这林望山，怕是年岁大了，行事如同一只漏勺，处处拖泥带水。

鄢王轻轻叹了口气。他身边，着实缺少能独当一面、沉稳可靠的年轻心腹。心念一转，想起叶一茗。 叶一茗身世真假尚待查证，可传闻此人武功不俗，轻功卓绝，心思机敏，胆识过人。若是能够将他招入麾下，慢慢调教打磨，假以时日，便可锻成一柄无坚不摧、为己所用的利刃。

想到此处，鄢王心中郁结稍稍散去几分。他落座在厚重黄花梨木大椅上，端起案上热茶，一饮而尽。

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势渐渐弱下去，屋子里的暖意也一点一点地散。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梅花从白色变成了灰蒙蒙的影子，才慢慢转身，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灯火通明，王妃已经在了。

她坐在桌边，穿着绛紫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的，一身的贵气。论出身，王妃是真正的名门闺秀，父亲是侯爷，母亲是将门之女，从小在金玉堆里长大，嫁进鄢王府的时候，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可惜，不会生养。

二十年了，太医换了十几个，偏方吃了无数，菩萨拜了不知多少，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心里急，面上却不显，依然把那副端庄大气、贤惠从容的样子端得稳稳的，对府里的姬妾也和颜悦色，甚至主动张罗着给他纳了几房妾室。

只是那些妾室也不争气，这么多年下来，只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

他有时候觉得好笑。堂堂皇子，龙子凤孙，想要个儿子都求而不得。先帝爷子嗣繁盛，光是皇子就有十一个，到了他这里，竟像是一脉香火要断了一般。

“王爷今日气色不大好。”王妃替他斟了杯酒，低眉顺眼，“可是朝中有事？”

“没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样子。”

王妃便不再问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三菜一汤，做得精致，他却没什么胃口。想着院子里那株梅花，想着二十四年前肃王府暖阁里的酒宴，想着月珑当年俏丽的模样，想着大街上那策马而过的少年，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还真有自己当年几分风采。

鄢王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但如果叶一茗真的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这样的一柄利剑究竟要怎样使用?他感觉一阵侵骨的寒意，指尖不禁颤了一下。

王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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