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齐强晚间没有回府。他仍坐在府衙中,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对着一盏油灯翻看案卷。麟影山庄的案子越查越麻烦,林府那边日日遣人上门催问,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朝堂之上,御史台已经有人暗中盯着这桩案子,一纸弹劾随时可能递到御前;鄢王虽不曾明着施压,却也特意遣人来打探案情;乔府也私下送来银子打点。
他如今就像一块夹在千层饼中央的肉馅。林家要定乔锦心的罪以撇清自己,乔家盼着保住姑娘,上头要平稳结案,鄢王又在暗处冷眼旁观。上下左右,各方拉扯,无论偏向哪一头,最后烧起来的火,都会烧到他齐强身上。
烛芯噼啪一响,门外传来脚步声,心腹手下来报:“大人,林府来人了。”
齐强心里烦闷不已,指节重重叩在案卷封皮上,闷响一声。林家步步紧逼,非要置自家外甥女乔锦心于死地,其中内情他隐约猜到几分,却不敢深究。林望山根基深厚,虽已赋闲,但关系网还在,他一个大理寺卿,万万不能轻易得罪。“叫他进来。” 齐强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疲惫。
”咿呀“一声,林府的林忠躬身进来,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匣子放在案几上,抬手掀开盖子,一锭锭白银码得整整齐齐,银光刺目。他身子压低,小声说道:“齐大人,那乔氏小姑娘嘴硬得很,任凭如何问话都不肯认罪。依小人之见,不妨动刑。女子皮肉娇嫩,大刑之下,定然熬不住,只能画押招供。”
齐强瞳孔微微一缩,心底一阵发凉。这林家的心肠,竟狠到这般地步。动刑二字,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好似只是捏碎一只蝼蚁。一旦刑讯失了分寸,人在牢中殒命,那便如何是好。
林忠依旧维持着谦卑恭顺的姿态,双手轻轻将乌木匣子往齐强面前推了半尺,静静垂首等候答复,眼中却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死寂在书房蔓延,唯有油灯持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良久,齐强闭了闭眼,心底权衡利弊,万般挣扎过后,终究是有了决断。俗话说人生有命,富贵在天,这桩烂摊子,索性就交由天意裁决吧。他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应是应允了。
林忠心中大石落地,面上依旧不露喜色,拱手行礼,转身轻手轻脚退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总算能回去向林望山复命。
书房内这一场隐秘交易,二人却不知,屋顶之上,另有一人将所有对话一字不落都听到了。
叶一茗正俯卧在大理寺青黑色的筒瓦之上,方才 “动刑” 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乔锦心被困牢狱,本就受尽委屈,若是再受刑拷,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细细筹谋周全计划,来不及权衡越狱的风险,赶紧救人的念头压过一切顾虑。叶一茗脚尖轻点屋脊,身影如同夜行的狸猫,接连跃过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房檐,悄无声息翻过大理寺监狱高高的夯土围墙。
牢房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阴影在墙角堆叠着,犹如传说中的魑魅魍魉。
并没有费什么事,狱卒便被迷香熏倒。借着甬道里那一点昏黄的火光,叶一茗摸出配好的钥匙打开牢门,那只先前偷来的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还给雷大志了。
昏暗中,有人沙哑地问:“……谁?”
是乔锦心。她气息不稳,呼吸急促,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叶一茗眼眶一热,“是我,”他压低声音,“乔姑娘,我带你走。”
乔锦心怔怔地望着,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死死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没有哭出声,但叶一茗感觉到自己的肩窝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快!”叶一茗指着墙壁上的一扇小窗户,“从这里出去!”
“喂,还有我呢!”隔壁胡道长轻声唤道,“不然我要喊了。”
叶一茗也只得转身把这位不省心的医婆也放出来。他抽出怀中那柄精钢短刀,锋刃削铁如泥,几下发力,便将通风小窗上的铁栅栏劈断,然后托住乔锦心的腰,奋力将她向上托举,送向窗外。
胡道长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早已伸手扒住窗沿。只是她身形丰腴滚圆,全然忘了自己的体量。
好在叶一茗力气大,费劲巴拉地把胖得圆滚滚的胡道长托起,往窗外推送。谁知胡道长把脑袋和半幅肩膀伸出了小窗外,身子却卡住了。
“快点!”叶一茗催促道,“有人来了!”
果然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刃撞击的叮当声,“怎么回事,人呢?都睡死了?”
危机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迟疑。叶一茗屈膝蓄力,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胡道长的肥臀上,借着这股猛力,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硬生生将她整个人从窗口踹了出去。紧跟着他腰身一拧,如同滑溜的泥鳅,纵身跃出窗洞。
可怜的胡道长一头栽了下去,亏得窗户下还有好些积雪没有化,旁边有乔锦心扶助,总算没摔坏。叶一茗拉起两个女人,“快跑!”
“不好了!有人越狱了!”大理寺传来哐哐的锣声。
三人不敢走大路,专挑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钻,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胡道长一跤跌得不轻,被叶一茗扯着袍袖头晕眼花地跑了一程。随知,前面又听到大理寺的敲锣声了。原来三人迷路了,兜兜转转又跑回来了。
“有人越狱了!快抓逃犯!“眼看着几条身影晃了过来。身后还跑来一队巡夜的人马,打着几只火把,将街巷照得明晃晃的,”大理寺出事了?“
“怎么办?”叶一茗记的直跺脚,拉着两个女子转身向另外一个暗巷奔去。
胡道长总算回过神来,她一把拉住叶一茗,抬眼环顾四周,”莫急!“
乔锦心怕她摔糊涂了,”胡道长,这边!“
“不对,跟我走!快!” 胡道长已然辨清街巷脉络,胸有成竹,抬手指向另一条更加隐蔽的窄巷,“听我的!”她虽然胖,身子却十分灵活。
人声越来越近了,叶一茗来不及多想拉着乔锦心紧紧跟上。
这位灵活的胖子对京城大街小巷熟稔到惊人的地步,如同手握迷宫地图,带着两人在纵横交错的暗巷里飞速穿行,部分巷道狭窄到只能容单人通过。沿途穿过一片萧萧竹林,跨过两座结冰池塘,踩过一大片闲置菜地,一路避开巡夜兵卒,最终停在一座老旧庵堂的后门。
胡道长喘着粗气,从衣襟内摸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闩应声而开。
院落中央立着一棵苍老槐树,树下安放一口大水缸,缸内残荷枯梗静静立在积水中,萧瑟安静。胡道长引着二人走进院内一间僻静小屋,掩上门,隔绝外面所有声响。
“这里是何处?” 乔锦心环顾简陋屋舍,低声发问。
“水月庵。”
叶一茗愣住:“你是道姑,怎么躲进尼姑庵?”
“怎么啦?这里的玄静住持是我好姐妹。”胡道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不必客气,坐!”
叶一茗、乔锦心无语。
“待在这里基本安全了,”胡道长一屁股摊在床上,“只是不能出门了,大理寺肯定会全城大搜捕。怎么办?我还得出门看病赚钱活命呢!还有你,小姑娘,也得吃喝不是?”说到此处,她垮下脸,几乎要哭出来。
“没事,我会把钱物带给你们,”叶一茗一拍胸脯,端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也不管这里面的水是多少天以前的了。
“好是好,也不是长久之计,”胡道长依然愁眉不展。
乔锦心靠着躺椅缓缓坐下,方才亡命奔逃几乎耗尽她全部气力。胡道长所言不假,躲得过一时追捕,躲不过一世通缉。她闭目凝神,飞速思索破局之法,片刻后睁开眼,眼底亮起微光。
“再过几日便是元宵佳节。胡道长,借我纸笔,我写一出戏文。叶公子,劳烦你外出置办一套皮影戏的全套行头。”
“演戏?!妙啊!” 胡道长瞬间一扫愁容,一骨碌坐起来,满眼兴奋。
叶一茗见乔锦心胸有成竹,悬着的心安定大半。他想起另一桩托付,开口道:“胡道长,我暂住客栈里有位女子,前些日子头部受创,还请你为她拟一方调理汤药。”
***
元宵节的夜晚,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满街的花灯汇成一条璀璨的河流,兔儿灯、荷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的灯笼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街而过,踩高跷的艺人扮成八仙模样引来阵阵喝彩,卖糖葫芦、卖汤圆、卖花灯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糯米和糖浆的甜香。
鄢王和王妃去皇宫看望了太后。其实年年进京给皇太后拜年请安,老人家就只唠叨一件事,就是要尽快给王爷绵延子嗣。鄢王早就头大,喝了口热茶就沉默不语,闲聊了几句家事便拉着王妃上车出了宫门。
爆竹声声响起,烟花次第绽放。“真热闹,我们下车走走,与民同乐。”鄢王带着王妃赵氏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望着这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
赵氏挽着他的手臂,难得见他这样有兴致,便也笑道:“听说今晚护城河边可以放河灯,许愿最灵了。”
二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着,随从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主子的兴致。走到护城河边,果然已经有不少人在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托着小小的烛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星星点点,像是把天上的银河拽进了人间。
赵氏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一盏给鄢王:“王爷也许个愿吧。”
鄢王接过河灯,却没有立刻放入水中,侧头看向王妃:“王妃先请。”
赵氏双手捧灯,轻轻阖上双眼,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默默在心底祷告。片刻之后俯身,将河灯轻放在水面。灯盏在水波上微微晃动,稳稳向着远处漂去。
“方才许了什么心愿?” 鄢王开口询问。
赵氏抬眸望向他,眼波含羞:“臣妾祈愿王爷早日得子嗣,绵延香火。”
鄢王嘴角猛地一僵,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忽然一扬手,连灯带愿一起扔进了河里。倒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只是觉得方才赵氏那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刚热乎起来的兴致上。子嗣这种事,岂是河灯许愿就能来的?
赵氏见他神色难看,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跟在他身侧。
二人沿着河边走回闹市,忽然听见前方锣鼓声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此起彼伏。
“去看看。”鄢王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处皮影戏摊子。白布后头烛火通明,几个影人在布上翻腾跳跃,唱的是当下一桩奇案。那唱腔虽不专业,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坎上戳。
鄢王驻足听了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那皮影戏演的,竟影射麟影山庄血案。
白布上,一个影人扮作小姑娘,被关在牢中瑟瑟发抖;另一个影人扮作肥头大耳的官员,面前摆着白花花的银子。唱词尖利,句句带刺——
“大理寺,好威风,不问青红问金银。小姑娘,骨头硬,狗官要她认罪行……”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不是说的麟影山庄那个案子吗?”
“听说了没有,林家要逼自家外甥女认罪呢!”
“哪是林家,我听说是大理寺收了银子,要对小姑娘上刑!”
“呸!狗官!”一个大叔气得直骂,“大过年的欺负一个姑娘家,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狗官!狗官!”
……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汇成一片愤怒的声浪。
正巧大理寺卿齐强带着捕快在街上巡查。元宵节人多眼杂,他怕出乱子,亲自出来盯着。前几日女牢里还跑了两个犯人,闹哄哄地也没抓到。这几日,他带着捕快在城里暗暗搜捕,却又不好大张旗鼓。一是跑了犯人,怕传扬出去脸面尽失,上峰责罚;二来元宵节将近,皇上又龙体欠安,出了这种事便是毁了这太平元宵的假象。
听见这边人声鼎沸,齐强挤过来看,还没听几句,脸色铁青,脑袋上的乌纱帽簌簌直颤。
“大……大胆!”齐强抬手一指,两眼发红,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编排朝廷命官,妖言惑众!给本官抓起来!”
捕快们一拥而上,人群吓得四散奔逃。那皮影戏摊子后面,两个扮作戏子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丢下影人和锣鼓,拔腿就跑。
两个年轻人手拉手,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险些撞上一对衣饰华贵的夫妇。
叶一茗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睛。那男人大约四十岁,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气度不凡。他身旁的女子亦是珠围翠绕,雍容华贵。
叶一茗来不及细想,只低声道了句“得罪”,便拉着乔锦心从二人身侧掠过,转眼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
鄢王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个仓皇逃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真聪明。”他低声说。
赵氏不解地看着他:“王爷说什么?”
鄢王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着那条幽深的巷子,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脸映得如玉一般光洁,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身后,大理寺的捕快们大呼小叫地追了过去,锣声、喊声、百姓的惊叫声混成一片,渐渐远了。
鄢王仍站在原地,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赵氏越发困惑,想问又不敢问,只得静静站在他身侧。夜风吹动她的裙裾,也吹动鄢王腰间玉佩上细细的流苏,那是刚才皇太后赏赐的。
那两个年轻人跑得倒是快。鄢王暗忖,一个会写戏本子,一个会弄皮影,配合得天衣无缝。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用舆论来保命。这一招,比那些只会喊冤叫屈的聪明多了。
他心中一动,有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河灯一样,载着某种急切的心愿飘飘摇摇。他淡淡吩咐身边的随从:“叫齐强不要折腾了,好好的元宵节,这么多人,不要搞出事情来,惊扰了圣驾。”
随从领命而去。
赵氏终于忍不住问:“王爷认得那两人?”
鄢王不答,只背着手往前走去,夜风中传来他清朗的声音:“走吧,再看会儿灯。”
街上的各种灯还亮着,五彩流光、花团锦簇。护城河里的河灯已经漂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在水面上明灭不定。
这京城的夜,从来就不是安静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六章 夜逃》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