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场皮影戏,像一颗淬了星火的石子,猛地砸进京城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涟漪一层叠着一层向外翻涌,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扩散得更快、更远,暗流裹挟着流言,转眼便席卷整座帝都。
不出三日,京城大街小巷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闹市茶馆的说书人抓住这桩新鲜公案,添油加醋,将 “大理寺卿收受贿赂、罗织罪名诬陷良人” 的故事编成全新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哄动。酒楼里推杯换盏的食客,酒酣耳热之时,总要拍着桌子痛骂几句狗官罔顾王法;就连深宅大院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也悄悄遣贴身丫鬟去书坊买回坊间手抄的话本,读到乔锦心蒙冤受难的段落,忍不住拿着绢帕拭泪。
都察院那群素来嗅觉敏锐的御史,自然不会放过这等震动京畿的大案。弹劾的奏折如同冬日飞雪,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一封比一封措辞凌厉,字字铿锵:大理寺卿齐强贪赃枉法,滥用刑讯,构陷无辜,有辱朝廷体面;麟影山庄一案疑窦丛生,证据残缺,恳请重新勘审;若此类贪官污吏不严加惩处,恐寒天下百姓之心,动摇社稷根基。
这些时日皇上缠绵病榻,无力批阅奏章,所有折子尽数送到皇太后手中。太后阅览完毕,当即降下懿旨:齐强革职,收押查办;大理寺卿空缺一职,由原刑部侍郎杜均接任。
齐强被差役带走那一日,天色灰蒙蒙的。他一身官袍尚未除下,脸色却灰败得如同牢房经年受潮剥落的墙皮。一路走过大理寺长廊,往日下属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与他接近。直至囚车轱辘滚动,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 那两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不过靠着一出市井皮影戏,就掀翻了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官途。
新任大理寺卿杜均,年过半百,身形干瘦,两鬓染霜。此人在刑部多年,素来清廉自持,性情刚硬。上任首日,他便摒退闲杂人等,将麟影山庄一案全部卷宗调至案头,秉烛通读,一页页核对证词、勘验供词。待到一卷卷文书看完,他猛地抬手,将案卷重重拍在桌案上,砚台里墨汁晃出大半,目光扫过两侧属官,沉声道:“此案疑点重重,多处证词相互矛盾,必须重启审理,彻查到底。”
随着重审令下,乔锦心当初被逼无奈越狱一事,考量前因后果,判定为遭诬告后的自救之举,既往不咎。至于胡道长入狱,本是私人仇怨牵扯出来的旁枝末节,大理寺眼下重心全在山庄命案,无暇理会这点鸡毛蒜皮,当即销了她的案子。
消息传到乔府,阖府上下喜极而泣。
乔夫人这些日子寝食难安,身形消瘦了一大圈,鬓边悄悄新生的白发,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丫鬟米果一路狂奔进内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到乔夫人臂弯里:“夫人!夫人您听见了吗!小姐平安无事,马上就要回来了!”
乔夫人抬手轻轻拍着米果的手背,指尖微微发颤,眼中蓄着泪水:“快去,吩咐府里上下,把院落厅堂尽数收拾干净。再备一席好酒好菜,给小姐接风洗尘,还要好好答谢几位鼎立相助的恩人。”
乔锦心回府那日,京城刚落过一场薄雪。细碎白雪覆在青瓦墙头,寒气清浅。她从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缓步踏出,抬眼望见悬在大门上方那块刻着 “乔府” 二字的旧匾额,一瞬间恍如隔世,不过十几日牢狱之灾,却仿佛跨越了半生沧桑。
踏入正厅,乔夫人、雷大妈忙着张罗宴席。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此番营救乔锦心出力的恩人。
叶一茗与田叔最先抵达。今日的叶一茗换了一身深蓝色暗纹锦缎长袍,料子华贵,长发整齐束起,发髻上簪一枚温润羊脂玉簪,举止收敛,礼数周全,俨然一副教养良好的翩翩公子模样。唯有那双灵动的眸子依旧不肯安分,踏入乔府便悄悄四处打量,目光一落在乔锦心身上,便趁旁人不备,悄悄将两张皱巴巴的纸团递还给她 ,正是当日麟影山庄里凑齐的藏宝图的摹本。
田叔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盒东街老字号的精致点心,脸上挂着殷勤笑意,对着乔夫人拱手:“这点心是特意买来的,不知合不合夫人胃口。”
乔夫人连忙躬身道谢,亲手接过食盒,吩咐下人奉上好茶。
雷大志随后赶来,特意换上一身体面的粗绸新衣。落座之后只顾埋头喝茶、嗑瓜子,根本不搭理叶一茗。好在人家也不与他计较,自顾自品尝碟子里的蜜饯。
胡道长来得最晚,精神头好的很。人还没踏进厅堂,洪亮的嗓音先传了进来:“乔夫人!多年不见,您还认得我吗?”
乔夫人凝神细细端详她片刻,惊喜出声:“你…… 你莫非是当年胡太医的女儿,砚秋?”
“正是我!” 胡道长一拍大腿,胖胖的圆脸笑成一朵花,“当年你父亲邹太医与我父亲同在太医院当差,我们两个小姑娘,还常在太医院的院子里一同摘花、踢毽子、喂金鱼呢!”
乔夫人连连点头,眼眶泛起温热泪光:“记着呢,我都记着。胡娘子,你怎么弃了医婆身份,做了道姑?”
“唉,往事说来话长。” 胡道长的脸色闪过一丝黯然,却又马上恢复了盈盈笑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安然落座,“今日是大喜日子,不提那些旧事。咱们老姐妹喝两杯,好好庆贺!”
高建岭是最后登门的人,还带来一桩至关重要的好消息:白三娘服下胡道长调配的汤药之后,病情大有起色,神志已经清醒不少,只是身体依旧虚弱,尚需静养调理。
乔锦心听完,悬在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白三娘乃是麟影山庄命案关键的人证,只要她能够痊愈作证,翻案便稳了大半。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田叔几杯暖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他端起酒杯,满面笑意向着乔夫人敬酒:“乔夫人,您是不知道,我家少爷为营救锦心姑娘,耗费了多少心神。那一夜,若非少爷以身犯险,潜入大理寺,乔姑娘可得遭老大的罪了!”
叶一茗正举着筷子夹一块卤味,听见这话惊手一抖,差点失态,慌忙在桌下抬脚,悄悄去踹田叔。可田叔好似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别看我家少爷平日里看着跳脱不着调,心底最是良善。更兼武功傍身,家境殷实,待人宽厚,相貌更是出众……”
米果见状连忙上前,给田叔满上一杯酒,岔开话题,“叔你喝酒哈,这酒可是我家夫人埋在院子里十多年的陈酿,您多喝点儿。”
乔夫人含着笑意,看向脸颊涨得如同红苹果一般的叶一茗,轻轻颔首:“叶公子的救命大恩,乔家永世铭记在心。”
叶一茗连忙起身举杯:“乔夫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的雷大志仰头猛灌一杯酒,面色涨得通红。听田叔不停夸赞叶一茗,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落寞。雷大妈悄悄往他碗里夹了一颗硕大的肉丸子,压低声音劝道:“过几日,娘去城南给你提亲。有个夏家的姑娘,模样水灵,性子温顺。”
“娘,你少说几句不行吗?” 雷大志满心烦躁,扭头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庭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乔府家人匆匆入厅,神色微变,躬身禀报:“夫人,鄢王府派人来了!”
满座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人人面露惊色。
鄢王,当今圣上的亲弟,手握兵权,权倾朝野。谁也没有料到,这位王爷竟会遣人登门乔府。
乔夫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领着厅内众人一同到大门迎接。来者是鄢王府管家秦好古,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抬着几口木箱,箱身系着鲜红绸带,一望便知是厚礼。
秦好古拱手行礼,声音沉稳:“乔夫人,王爷听闻令嫒平安归府,特意命小人送来薄礼,聊表慰问。”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王爷还嘱托小人转告,麟影山庄一案既然交由杜大人重审,必定查得水落石出。王爷已经叮嘱杜卿,务必尽快追查乔翰林下落,给圣上、太后一个交代,也给乔家一个公道。”
乔夫人眼眶一热,屈膝便要下跪叩谢。秦管家连忙伸手扶住:“夫人不必行此大礼。王爷说了,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送走秦管家之后,众人议论纷纷。鄢王亲自过问此案,还遣管家送礼慰问,这份体面,即便是世家贵胄、重臣勋贵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乔夫人心中交织着感激与惶恐,一时不知该如何感恩戴德,杵在门口呆望了半晌。还是乔锦心轻轻扶着母亲,将她劝回厅内,众人这才重新入席。
叶一茗双臂抱在胸前,垂眸陷入沉思。犹记得元宵那晚巷口拉着乔锦心逃跑时偶遇的锦衣夫妇,还有回京时在城门口冲撞过的那顶华贵轿子。两度不期而遇,那位气度沉敛、眼眸清冷深邃的男子 ,便是鄢王。鄢王面上掠过的一丝惊遽,已经叫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而一桩山庄命案,何以让一位手握重权的藩王如此上心?无数疑云缠绕在他心头。
***
消息传到林府,氛围与乔府的喜庆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乌云翻滚的天空。
林望山独坐书房,面色阴沉。他手中捏着一封来自鄢王府秦管家的信笺,短短八个字,如利刃扎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忠垂手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喘。他侍奉林家数十年,深知自家老爷脾性,此刻多说半个字,便是找打。
“齐强已经革职下狱。” 林望山声音冷得像冰,“秦管家带着厚礼,亲自去乔府慰问。”
“是,老爷。” 林忠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讷讷应答。
“杜均那老顽固接手重审此案,你觉得顺着查下去,会查到谁的头上?” 林望山抬眼,锐利目光死死盯着他。
林忠牙关紧咬,不敢作答。
林望山猛地将信纸揉作一团,狠狠掼在青砖地面:“废物!一群废物!”
林忠僵在墙角,浑身微微发抖。
一通怒火宣泄过后,林望山渐渐平复心神。数十年官场沉浮,他深谙进退之道。眼下局势急转直下,继续硬扛,只会把林家彻底拖入深渊。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低头不算输。
“备礼。” 林望山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备一份厚礼,送去乔府。”
林忠一愣,连忙上前:“老爷的意思是……”
“就说,这一切全是一场误会。” 林望山面无表情,语调平淡得毫无起伏,“对外宣称,我林家也是受人蒙蔽,才酿成这场风波。从今往后,林乔两家依旧是姻亲旧好,我们会全力配合大理寺的所有调查。”
林忠连忙领命,转身出门筹办礼物。
内院中一片寂静,林非独自坐在池塘边。身侧石桌上,放着一方被剪得支离破碎的锦帕。那日乔锦心身陷囹圄,明明有人暗中给他报信,锦碎……锦心……碎了……就是告诉自己锦心有难。可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终究没能出手。如今乔锦心被旁人救出,安然归家,林家反倒沦为京城人人不耻的笑柄。
他林非又算什么?往后登门乔府,该以何种面目相见?此事若是流传到江湖之间,世人又会如何看待他林公子?
往日记忆翻涌上来,乔锦心常立于院中那株玉兰树下,回眸浅笑,眉眼弯弯,恰似三月里的和煦春风。他原本暗暗打算,等时机合适,便恳请父亲前去乔家提亲,娶她过门。
可现在…… 林非缓缓闭上双眼,心口一片冰凉。仿佛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随着这场风波随风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一名丫鬟匆匆寻来,说是林太太唤他。进了内屋,林太太神色慌乱,告诉林非府中失窃,好几件贵重首饰不见了踪影。
林非脸色瞬间铁青。
“去告诉你爹,赶紧加强府内巡逻。” 林太太抹着眼泪,“这还了得,天子脚下居然有贼!”
“娘,此事我会吩咐朱管家多加戒备。” 林非怔怔开口。
“那快去报官!丢的物件值不老少……” 林太太手足无措,摊着两手急道。
“我们林家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林非早就心乱如麻,骤然拔高声调。这些失窃的首饰,正是两年前齐强夫人送来的。齐强如今自身难保,林家本就应立马和他撇清干系,若是为几件首饰报官,反倒把旧日往来摆到大理寺眼皮底下,简直自寻死路。
林太太被儿子骤然爆发的火气吓住,嗫嚅两句,跌坐在椅子上。
林非一甩衣袖转身离去。走到水塘边,他掏出那方残存的锦帕,狠心撕成碎片,一把抛入池水之中。碎锦随着涟漪缓缓漂远,他咬牙低声自语:“叶一茗,你别得意。本少爷不会就此罢休,早晚要和你好好清算这笔账!”
他快步走向父亲书房,正要抬手叩门,屋内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钱公公,一点薄礼,还望公公笑纳。” 正是父亲林望山谄媚讨好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器物摩挲的悉索声响,而后是茶杯轻碰桌面的叮当声。一个沙哑尖锐的嗓音带着几分倨傲,缓缓开口:“好茶。”
“太后凤体安康否?林某如今已是白身,无缘面见天恩,甚是挂怀。” 听动静,是林望山在斟茶。
“太后身子硬朗得很。前些日子召鄢王与王妃入宫请安,拉着鄢王的手说了许久的话。”那人舒适地躺在摇椅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那可是林望山钟爱的一件黄花梨家具。
“这是自然,太后素来最疼鄢王殿下。”林望山道,一声闷响,“您老脚搁这儿。”大概是他端了一个脚凳过来。
“只是圣上龙体欠佳,近日早朝,都是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操劳国事,辛苦万分,偌大江山,还要她老人家费心照拂。”
“可不是。太后已经下旨,召鄢王带兵回京,再过些时日,便要由鄢王监国。”那人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沫儿。
“哦?” 林望山声音里难掩惊喜,“朝中大臣对此是何看法?”
“已有几位御史递上折子,奏请早日确立国本。”
“说到底,太后心中最属意鄢王殿下。”
“可惜啊,鄢王文武双全,德望深重,唯独没有子嗣。”那人重重叹息了一声,合上杯盖。
“此事好办!” 林望山立刻接话,语气殷勤,“林某即刻寻访几名绝色女子,先请公公过目,再由您送入鄢王府。”
一阵沉默。
“好茶!好茶!”两声脆响,那人拿起杯盖拂了拂。
春寒料峭,一阵冷风穿院而过,枝头树影摇曳不定,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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